第2章 古窟遗命

(一)

李剑峰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幽暗的穹顶,有细小的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动了动手指,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伤口还在,没死。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石窟里。石窟不大,三四丈见方,四壁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光线来自石窟深处——就是他在山谷里看到的那团青光。

李剑峰摸了摸腰间,柴刀还在。他又摸了摸怀里,玉佩也在。包袱滚落在不远处,干粮撒了一地。他爬过去,一样一样捡起来塞回包袱。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大概是昏迷时自己止了血。他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能动——死不了。

青光在深处一闪一闪,像心跳的节奏。

李剑峰攥紧柴刀,站起来,往里走。

石窟比想象中深。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更大的洞厅,足有十几丈方圆。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地上长着石笋,有的已经连成石柱。而那团青光,就悬在洞厅正中央。

那是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看着毫不起眼。但仔细看,灰扑扑的表面下有丝丝缕缕的青光在流动,像活物。

珠子下方,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二)

李剑峰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这深山老林,这隐秘石窟,这半死不活的老头——怎么看怎么像陷阱。他听人说过,有些邪修专门用这种手段钓人,等好心人靠近,就吸干精血。

可那老者听见动静,只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阖上。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李剑峰站在原地,握紧柴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咳……咳咳……”

老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涌出黑红的血沫。咳了好一阵才平息,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李剑峰看着那摊黑血,突然想起村长儿子三年前进山打猎,回来时也是这样咳血,没撑过三天就咽了气。

他犹豫片刻,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轻轻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过去。

水囊滚到老者手边。

老者低头看看水囊,又抬头看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怕我?”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摩擦。

李剑峰没答话。

老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自顾自笑起来:“也对,怕就不会进来了。”他费力地抓起水囊,往嘴里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开胡须上的血痂。

“小子,过来坐。”老者拍拍身边的地面,“我要杀你,刚才你昏迷时就杀了。”

李剑峰想了想,慢慢走过去,在离老者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柴刀放在膝上,手握着刀柄。

老者瞅他一眼,又笑了:“谨慎点好。我年轻时要是有你这谨慎,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李剑峰还是不说话。

老者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我叫魏无涯,道上的人给面子叫一声魏老怪。散修,无门无派,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他顿了顿,苦笑起来,“本来还能再活几十年,可惜收了个好徒弟。”

“徒弟?”李剑峰终于开口。

“对,徒弟。”魏老怪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我待他如亲儿子,教他功法,给他资源,带他探秘境。结果呢?结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趁我闭关偷袭,抢了我的储物袋,废了我的丹田。”

他说着说着又咳起来,咳出几口黑血。

李剑峰看着那血,眉头皱了皱:“你受了重伤。”

“废话,丹田都碎了,能不死?”魏老怪缓过气来,“逃到这儿等死,等了一个月,没等到我那好徒弟来补刀,倒等来你这么个小猎户。”

李剑峰沉默片刻,问:“有什么我能做的?”

魏老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你不问问我有什么好处给你?”

“你都快死了,能有什么好处?”李剑峰语气平淡,“我就是看你可怜,想问问有没有话要捎出去。”

(三)

魏老怪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又咳出一摊血。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喘着气,“我魏老怪活了一百多年,见过贪婪的、狠毒的、虚伪的、狡诈的,就是没见过你这么……这么……”他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这么实在的。”

李剑峰不接话。

魏老怪笑够了,指了指悬在半空的那颗珠子:“那东西叫玄尘珠,是我年轻时在一处上古遗迹里捡的。跟了我一百年,没研究明白怎么用,只知道它能吞噬阴邪之气。我那好徒弟之所以偷袭我,一半是为了我的储物袋,一半就是为了它。”

李剑峰抬头看了看那颗灰扑扑的珠子。

“送你了。”魏老怪说得轻飘飘。

李剑峰皱眉:“我不白拿人东西。”

“不是白拿。”魏老怪从怀里摸出两块东西——一块玉简,一块兽皮,“这玉简里是一门入门功法,叫《纳气诀》。这兽皮上画着一个人,叫赵胖子,住在黑石镇。你出去之后,去找他,告诉他‘魏老怪死了,欠他的灵石下辈子还’。然后把我的遗物给他。”

“什么遗物?”

“就这两样。”魏老怪把玉简和兽皮往前推了推,“我的储物袋被我那好徒弟抢走了,现在就剩这些。玄尘珠算你的跑腿费,《纳气诀》算我送的搭头。”

李剑峰没伸手,盯着魏老怪的眼睛:“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去?”

魏老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小子,我活了百多年,别的不行,看人还有点眼光。你这样的,不贪、不慌、也不信人,但心不坏。”他顿了顿,“再说了,我都快死了,赌一把又如何?”

李剑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老怪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那功法,我能练吗?”

“能。”魏老怪眼睛亮了,“《纳气诀》是筑基功法,不挑灵根。你练成了,就有资格进修真界。练不成,就当强身健体。”

“修真界……”

“对,修真界。”魏老怪看着洞顶,眼神有些飘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活个几百上千年……都在那里。”

李剑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半晌,他抬起头:“我练。”

(四)

魏老怪说教就教。

他让李剑峰盘腿坐好,一字一句讲解《纳气诀》的口诀和运气法门。讲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讲。从白天讲到黑夜,又从黑夜讲到天亮。

李剑峰听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就自己琢磨。他从小独自在山里讨生活,最擅长的就是琢磨——琢磨猎物怎么走,陷阱怎么挖,天气怎么变。现在不过是换个东西琢磨。

第三天傍晚,他第一次感应到了气感。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小腹深处有一团温热,若有若无,像刚孵出来的雏鸟在心口扑腾。他按魏老怪说的,试着引导那团温热顺着经脉走,走了一圈,浑身舒畅得像泡在温水里。

“成了。”魏老怪看着他,眼神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嫉妒,“三天入门,比我当年还快。”

李剑峰睁开眼,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看见魏老怪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灰败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呼吸也弱了下去。

“老头……”他张了张嘴。

魏老怪摆摆手:“别叫老头,叫师父。”他喘了几口气,“虽然就教了你三天,但也算你半个师父。叫一声,让我死之前有点念想。”

李剑峰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师父。”

魏老怪笑了,笑得很舒坦。

他指了指玄尘珠:“那东西,滴血认主。认主之后,你就知道怎么用了。”又指了指玉简和兽皮,“找到赵胖子,告诉他……告诉他……”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洞顶,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李剑峰凑过去,听见他在说:“那个逆徒……叫……叫……”

名字终究没说出来。

魏老怪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角却带着笑。

(五)

李剑峰在石窟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把魏老怪的遗体搬到洞厅深处,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乱石。

他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

“师父,你的话我记着了。赵胖子,黑石镇,欠的灵石下辈子还。”他顿了顿,“那个逆徒,等我以后遇到,替你问问为什么。”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洞厅中央。

玄尘珠还悬在那里,灰扑扑的,黯淡无光。

李剑峰咬破指尖,一滴血弹上去。

珠子突然亮了。

那光芒不刺眼,却照得整个洞厅纤毫毕现。无数信息涌入脑海——这珠子叫玄尘珠,是上古一位叫玄尘子的大能留下的遗物;它最大的用处是吞噬阴邪之气,可以用来净化、修炼、炼丹;它还有两层封印,需要等自己修为足够才能解开……

信息太多太乱,李剑峰脑子嗡嗡作响,扶着墙才站稳。

等光芒散去,玄尘珠已经落在他掌心,灰扑扑的,看着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但仔细感觉,能察觉到珠子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血脉相连。

李剑峰把珠子塞进怀里,贴着那块玉佩。

一凉一温,两块石头。

他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坟,转身往外走。

走出石窟,外面是雾蒙蒙的山谷。他按魏老怪教的,试着运转《纳气诀》,那团温热从小腹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沉重的脚步突然轻了,翻山越岭也不觉得累。

他走了一整天,天黑时终于走出苍狼山脉。

站在山梁上,回头望,群山莽莽,云雾缭绕。那个石窟,那个只做了三天师父的老头,都已经被吞没在夜色里。

李剑峰收回目光,往山下的青溪村走去。

可走了一阵,他停住了。

山下有火光。

不是一家一户的炊火,而是成片成片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方向——

是青溪村。

李剑峰瞳孔骤缩,撒腿就往山下跑。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