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夜屠村

(一)

李剑峰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

脚底下像踩着风,山坡上的碎石被他蹬得哗啦啦往下滚,荆棘划破裤腿也顾不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那火光越来越亮。

等他冲下山梁,看清青溪村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定在原地。

村子没了。

那百来户人家,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那棵老槐树,全都没了。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匹,还有另一种他不敢想的味道。

“不……”

李剑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踉踉跄跄冲进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烧成一根焦黑的木桩,树底下那堆孩子们玩过的石子散落一地,被踩进泥里。他踩着滚烫的地面往里跑,两边是还在燃烧的房屋,火舌舔舐着夜空,热浪烤得他脸皮发疼。

“村长!小虎!老吴叔!”

他一边跑一边喊,没有人应。

只有火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什么东西塌下来的轰响。

跑到村子中央的打谷场时,他停住了。

打谷场上躺着人。

很多人。

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李剑峰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吴叔躺在最外边,眼睛睁得老大,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已经流干,在泥地上洇成黑乎乎的一摊。他旁边是老吴家的闺女——那个发烧躺着的姑娘,身上只裹着半截被子,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再往里,是陈家二娃的爹娘,是王屠户一家三口,是那个总在村口晒太阳的张大爷……

李剑峰浑身发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按进一摊黏糊糊的东西里。他低头一看——血,已经凉透的血。

他突然不敢往里走了。

因为打谷场最里面,是村长家。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里走。

(二)

村长家的三间瓦房已经烧塌了两间,剩下一间也烧得只剩框架。院墙倒了一半,门槛上趴着一个人。

是村长的儿媳。

她脸朝下趴着,背上被砍了三四刀,衣裳被血浸透,手还往前伸着,像是想爬进屋去。

李剑峰绕过她,走进院子。

堂屋的门倒在地上,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凳子断了,碗碟碎了一地。他踩着碎瓷片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村长躺在床上。

不对,是被人按在床上的。

他身上被捅了七八个血窟窿,血把褥子染得通红。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得大大的,盯着房顶,嘴张着,像是死前还想喊什么。

李剑峰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房梁上,悬着一根绳子,绳子尽头吊着一个瘦小的身子。

小虎。

那孩子身上还穿着那身睡觉时的单衣,脖子被绳子勒出深深的血痕,脸憋得青紫,舌头微微伸出来。风从破墙里灌进来,吹得他轻轻晃荡。

李剑峰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他想起三天前离开时,村长追出来喊的那句话——

“石头,你活着回来!”

他回来了。

可村长看不到了。

李剑峰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火烧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把村长的眼睛阖上。

然后他走出去,把村长的儿媳翻过来,也阖上眼。又走到打谷场,把老吴叔、老吴家的闺女、陈家二娃的爹娘、王屠户一家、张大爷……一个一个,阖上眼。

一共三十七具尸体。

他数了三遍。

三十七个。

青溪村一共一百零三口人,剩下六十多个不见了——被掳走了。老人、孩子、女人,能干活、能卖钱的,都被带走了。

李剑峰站在打谷场中央,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三十七具尸体上,照在还在冒烟的废墟上。有乌鸦被血腥味引来,在头顶盘旋,呱呱地叫。

他突然想起魏老怪临死前的话——

“修真界,飞天遁地,移山填海。”

他以前不懂什么叫修真界。

现在懂了。

那是一个可以让人飞天遁地的世界,也是一个可以让人一夜之间屠尽百口的世道。

(三)

李剑峰没有哭。

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哭——哭有什么用?爹娘死在山上,哭能哭回来?现在也一样,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三十七条命哭回来?

他把打谷场的尸体一具一具搬到村后祖坟旁,用了一天一夜,挖了一个大坑。

坑挖得很深,深到野兽刨不开。

他把三十七具尸体并排放在坑底,盖上土,垒成一个坟包。没有墓碑,他不知道每个人的名字都怎么写。最后,他从废墟里捡了一块烧焦的木板,用刀刻了三个字——

青溪村。

插在坟前。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李剑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村长,老吴叔,张大爷……”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人的名字,念完三十七个,嗓子已经哑了,“我没本事,现在报不了仇。但我李剑峰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定会找到那些人,替你们讨回这条命。”

风刮过来,卷起烧焦的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落下去。

李剑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样东西被风吹得翻动。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片碎布,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滴暗红色的血滴。

李剑峰盯着那血滴看了很久。

他记得魏老怪说过,修真界有正有邪,邪修最喜欢干的就是屠村灭寨,掳人炼丹。

他也记得,魏老怪临死前,嘴里念叨的那个名字没说完——

那个逆徒,叫什么来着?

李剑峰把碎布塞进怀里,贴着玄尘珠和那块玉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黑石镇在那个方向,赵胖子在那个方向。

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

从青溪村到黑石镇,走了整整五天。

李剑峰没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打坐,按《纳气诀》修炼。饿了就射只野兔山鸡,渴了就喝山泉水。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长出粉红色的新肉。

玄尘珠一直安静地躺在怀里,偶尔会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第五天中午,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黑石镇。

镇子不大,建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灰扑扑的房屋挤在一起,像一堆乱放的石块。镇外有一条官道,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担子赶着车,比青溪村热闹得多。

李剑峰站在山梁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顺着山路往下走。

进镇子时,他留了个心眼——把柴刀别在腰后,把包袱挎在肩上,走路低着头,像所有进镇卖山货的猎户一样。

镇口有个茶水摊子,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那儿打盹。李剑峰走过去,要了一碗茶,蹲在路边慢慢喝。

老头睁开眼,瞅了瞅他:“面生,头回来?”

李剑峰点点头。

“卖山货的?”

“嗯。”

老头笑了笑,指指镇子深处:“里头有家收山货的铺子,叫‘聚源堂’,价格公道,不坑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去街边的摊子,那些外地人专门宰生客。”

李剑峰道了声谢,喝完茶,往镇子里走。

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铺子——粮油铺、布庄、杂货铺、铁匠铺。路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车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摇着扇子的富家翁。

李剑峰一边走一边打量,把那块兽皮上画的人像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赵胖子。

画上那人白白胖胖,眯缝着眼,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兽皮背后写着几个字——黑石镇,西街,棺材铺。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西街。

棺材铺很好找,整条街就它一家。门口摆着几口白茬棺材,阴森森的,路过的人都绕着走。

李剑峰站在门口往里看。

铺子里很暗,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正躺在一张竹椅上打瞌睡,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活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赵胖子。

李剑峰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五)

“买棺材?”

李剑峰刚进去,那胖子就醒了,眯缝着眼打量他,“年轻人,看你身强体壮的,不像是快死的人啊。”

李剑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兽皮,递过去。

赵胖子接过一看,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坐起来,把兽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盯着李剑峰:“哪来的?”

“一个人给的。”

“谁?”

“他说他叫魏无涯,道上的人叫他魏老怪。”

赵胖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盯着李剑峰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闪烁,像在掂量什么。半晌,他往后一靠,沉声道:“他死了?”

李剑峰点头。

“什么时候?”

“七天前。”

“葬在哪儿?”

“苍狼山脉,一个石窟里。”

赵胖子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兽皮,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李剑峰看见他的手指在兽皮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带了。”李剑峰一字一顿,“他说,告诉赵胖子,‘魏老怪死了,欠他的灵石下辈子还’。”

赵胖子听完,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捂着肥嘟嘟的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受了委屈的肉球。李剑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哭了老半天,赵胖子才抬起头,用袖子擦擦脸:“见笑了,见笑了。”他吸吸鼻子,看着李剑峰,“小兄弟,你叫什么?”

“李剑峰。”

“好,李兄弟。”赵胖子站起来,恭恭敬敬给他作了个揖,“你替魏老怪带话,就是替他了却遗愿。这份情,我赵胖子记下了。”

李剑峰侧身让开,没受这个礼。

赵胖子也不在意,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魏老怪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你?”

李剑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简。

赵胖子接过玉简,用神识探了探,点点头:“《纳气诀》,好东西。他早年就是靠这门功法筑基的。”他把玉简还回去,“你练了?”

“练了。”

“有气感了?”

“有。”

赵胖子眼睛一亮:“多久入的门?”

“三天。”

赵胖子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魏老怪一辈子没收过徒弟,临死前倒是捡到宝了!”他笑够了,正色道,“李兄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剑峰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想打听一件事。”

“说。”

“黑风寨,你知道在哪儿吗?”

赵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李剑峰,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剑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片碎布,放在桌上。

黑色的布,一滴暗红色的血滴。

赵胖子看着那片碎布,沉默了很久。

“李兄弟,”他抬起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听我一句劝——黑风寨的事,你先别管。”

“为什么?”

赵胖子叹了口气:“因为这寨子背后,站着人。”他指了指那片碎布上的血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剑峰摇头。

“这是血影门的标记。”

赵胖子一字一顿:“修真界最邪的门派之一。屠村灭寨,掳人炼丹,就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李剑峰的手攥紧了。

赵胖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劝诫:“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你现在的修为,别说血影门,就是一个黑风寨的小喽啰,你都打不过。去了,就是送死。”

李剑峰没说话。

赵胖子拍拍他的肩:“听我的,先在镇上住下,把修为提上去。等有实力了,再想报仇的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魏老怪还有一个遗愿,得靠你去完成。”

“什么遗愿?”

“他有个逆徒,叫血无痕。”赵胖子盯着李剑峰的眼睛,“当年就是他偷袭魏老怪,抢了储物袋。这个人,现在就在血影门。”

李剑峰瞳孔微缩。

“魏老怪让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带话。”赵胖子缓缓道,“他是想让我帮你,替他了结这段恩怨。”

棺材铺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李剑峰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片碎布。青溪村的火光在他脑海里反复燃烧,村长的脸、小虎的脸、那三十七具尸体的脸,一张一张闪过。

良久,他抬起头。

“赵叔,我想在黑石镇住下来。”

赵胖子笑了:“这就对了。”

可李剑峰下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住下来,修炼,变强。”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去黑风寨,去血影门,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赵胖子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说要去闯修真界,说要混出个名堂。

那个年轻人叫魏无涯。

赵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先住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黑石镇的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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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