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石镇的夜

(一)

赵胖子说话算话。

当天晚上,他就把李剑峰安顿在棺材铺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纸上糊着新纸,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清辉。

“简陋了点,别嫌弃。”赵胖子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盏油灯,“棺材铺这营生,正经人不爱来,正好清静。你先住着,等过两日我帮你寻个正经差事。”

李剑峰点点头:“多谢赵叔。”

赵胖子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魏老怪。他那个人,一辈子不求人,临死开了口,我怎么着也得接着。”顿了顿,“饿不饿?我让隔壁面摊送碗面来?”

“不用,我带了干粮。”

赵胖子瞅他一眼,没再劝,把油灯搁在桌上:“那早点歇着。明儿个我带你在镇上转转,认认路。”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夜里别乱跑。黑石镇白日里热闹,晚上可不消停。”

李剑峰心里一动:“晚上怎么了?”

“修真集市。”赵胖子压低声音,“每个月十五,黑石镇后山有集市,散修们在那儿交换东西。平时晚上也不太平,常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没。”他盯着李剑峰,“你身上带着魏老怪的遗物,别被人盯上。”

李剑峰摸摸怀里的玄尘珠,点头:“我记住了。”

赵胖子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李剑峰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声,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人语,很快又没了。黑石镇的夜,比青溪村嘈杂得多,也陌生得多。

他躺下来,手按在胸口,感受着玄尘珠传来的一丝温热。

魏老怪说这珠子能吞噬阴邪之气,可到底怎么用,他还没摸透。那两层封印又是什么?需要什么修为才能解开?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惊醒。

有人在敲门。

声音很轻,三长两短,像暗号。

李剑峰坐起来,握住床边的柴刀。

敲门声停了,外面传来一个压低的嗓音:“赵胖子,是我。”

过了一会儿,前院传来开门声,赵胖子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脚步声,两个人进了铺子,门又关上。

李剑峰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棺材铺前院的屋檐投下一大片阴影。一个黑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不清脸。赵胖子站在门口,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货呢?”那黑影问。

“急什么,还没到日子。”赵胖子答。

“上头催得紧,这个月必须交。”

“我知道,我知道。”赵胖子语气有些不耐烦,“再等几天,肯定有。”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听说你今天收了个生人?”

李剑峰心里一紧。

赵胖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说:“一个卖山货的穷小子,借住一晚,明儿就走。”

“最好是这样。”黑影的声音冷下来,“赵胖子,你知道规矩。不该带的人,别往这儿领。”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黑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赵胖子站在门口,看着黑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关上门。

李剑峰退回床边,躺下,手没离开柴刀。

这一夜,他没再睡着。

(二)

第二天一早,赵胖子来敲门。

“李兄弟,起了没?走,吃早饭去。”

李剑峰开门,赵胖子瞅他一眼:“怎么,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换了地方,不习惯。”李剑峰没提夜里的事。

赵胖子也不多问,带他出了棺材铺,拐过两条街,进了一家早点铺子。铺子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香味飘得老远。

赵胖子显然是熟客,老板一见他就笑:“赵爷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两碗豆浆,一屉包子。”赵胖子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招呼李剑峰,“坐,随便吃。”

李剑峰坐下,打量四周。吃早饭的都是些普通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车夫、做买卖的小贩,一边吃一边聊着家常。没人注意他们。

赵胖子压低声音:“夜里的事,你听到了?”

李剑峰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赵胖子瞅他一眼,笑了:“小子,跟我装?”他咬了口包子,“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那人的话你也听见了。”

李剑峰沉默片刻,点头:“听见了。”

“有什么想问的?”

“那人是干什么的?”

赵胖子叹了口气:“黑市的中间人。每个月十五,黑石镇后山有修真集市,散修们在那儿换东西。那人就是替上头收‘货’的。”他顿了顿,“什么货都有——丹药、法器、功法、消息,甚至……”他压低声音,“活人。”

李剑峰的手顿了一下。

“青溪村的事,我猜就是这种‘货’。”赵胖子看着他,“黑风寨那帮人,专干这个。掳了人去,卖给修真集市上那些邪修,炼丹的炼丹,炼器的炼器,或者当奴仆使唤。”

李剑峰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豆浆。

赵胖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李剑峰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想变强。”

赵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想变强,光靠自己琢磨不行。得有人教,得有资源。”他盯着李剑峰,“魏老怪的《纳气诀》是筑基功法,练到顶也只能到筑基期。想再往上,得有更好的功法,得有丹药辅助。”

“丹药?”

“对,丹药。”赵胖子压低声音,“修真界,资质只占三成,资源占七成。有丹药,猪都能飞升。没丹药,天才也得卡死在筑基期。”

李剑峰若有所思。

赵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里头有二十块灵石,是我欠魏老怪的。你先拿着,去集市上换点用得着的东西。”

李剑峰摇头:“这是你和他的事,我不拿。”

赵胖子瞪眼:“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犟?让你拿你就拿!”他把布袋塞进李剑峰手里,“就当是借你的,以后有了还我。”

李剑峰看着手里的布袋,沉默片刻,点点头:“好,以后还你。”

赵胖子笑了:“这才像话。”他站起来,“走,带你去认认路。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你自己去集市上转转。”

(三)

黑石镇后山,离镇子不远,翻过一道山梁就到。

赵胖子带着李剑峰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山谷前停下来。山谷入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荆棘。但往里走,地势突然开阔,现出一片平整的谷地。

“就是这儿。”赵胖子指着谷地,“每月十五,散修们就在这儿摆摊。平时没人,你来看看地形。”

李剑峰四下打量。谷地四面环山,只有这一个入口,确实是个隐蔽的地方。

“集市上有规矩吗?”他问。

“有。”赵胖子正色道,“第一条,不许动手。谁先动手,群起而攻之。第二条,不许问东西的来路。第三条,不许跟着买家卖家出谷。这三条犯了,谁也救不了你。”

李剑峰点头,一一记下。

“还有,”赵胖子压低声音,“集市上有几个惹不起的人。一个叫‘刀疤刘’,筑基期散修,专门放高利贷,利滚利,千万别借他的钱。一个叫‘毒娘子’,用毒高手,卖的东西看着便宜,但大多有问题。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算了,你先记住这两个。”

李剑峰问:“那个中间人,也在集市上?”

赵胖子瞅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在。他是血影门的人,专门盯着集市上有没有好‘货’。”

李剑峰的手攥紧了。

赵胖子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想什么。但听我一句劝,现在别动。那个人叫血影十三,筑基中期,你现在的修为,他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李剑峰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我知道。”

赵胖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在谷地里转了一圈,赵胖子把集市上常来的那些人,常设的摊位,常卖的货,一一讲给他听。李剑峰默默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漏。

回镇的路上,赵胖子突然问:“李兄弟,你以后想走哪条路?”

李剑峰没明白:“什么哪条路?”

“修真界,有正有邪,有散修有宗门。”赵胖子看着他,“你想走哪条?”

李剑峰沉默了。

他想起青溪村的火光,想起那三十七具尸体,想起那片绣着血滴的碎布。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不会走邪路。”

赵胖子点点头:“那就好。走邪路的人,大多不得好死。”他顿了顿,“可走正道也不容易。没资源、没靠山、没功法,散修一辈子卡在筑基期的多了去了。”

“宗门呢?”

赵胖子眼睛一亮:“你想拜宗门?”

李剑峰想了想:“如果有机会,可以试试。”

“机会有。”赵胖子压低声音,“下个月,青云宗要来黑石镇收弟子。”

(四)

“青云宗?”

“对,天南三大正道宗门之一。”赵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筑基功法、结丹功法、元婴功法,一应俱全。丹药、法器、灵脉,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拜进去,就是鲤鱼跳龙门。”

李剑峰心里一动:“收弟子有什么条件?”

“三关。”赵胖子掰着指头数,“第一关,测灵根。五系灵根,只要不是废灵根就行。第二关,考悟性。给一门基础功法,限时修炼,入门就算过。第三关,问心。问几个问题,看看心性正不正。”

李剑峰皱眉:“我四系伪灵根,算废吗?”

赵胖子愣了愣:“测过了?”

“魏老怪临走前帮我测的。”

赵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肩:“伪灵根确实难,但不是没机会。悟性关和问心关如果表现好,也有可能被收。”他想了想,“还有半个多月,你抓紧时间修炼《纳气诀》,能提升多少是多少。”

李剑峰点头:“好。”

回到棺材铺,李剑峰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修炼。

魏老怪说过,修炼最重要的是“气感”和“行气”。气感他有了,现在要练的是行气——引导那团温热在经脉里按特定路线运转,每运转一圈,修为就精进一分。

他盘腿坐在床上,按《纳气诀》的口诀,引气入体,运气周天。

一开始很慢,经脉像干涸的河床,气走不动。走了几圈,渐渐顺畅起来。那团温热每走一圈就壮大一分,到最后,小腹里像燃着一团小火,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已经黑了。

有人敲门。

“李兄弟,出来吃饭。”

是赵胖子的声音。

李剑峰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开门出去。

赵胖子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肉、一壶酒。他坐在桌边,招呼李剑峰:“来,陪我喝两盅。”

李剑峰坐下,赵胖子给他倒了一杯。

“修炼得怎么样?”

“还行。”

赵胖子点点头:“慢慢来,修炼这事急不得。”他端起酒杯,“来,敬魏老怪。”

两人碰了一杯。

酒有点辣,李剑峰呛了一下。

赵胖子笑了:“第一次喝酒?”

李剑峰点头。

“多喝几次就惯了。”赵胖子又给他倒上,“修真界,不会喝酒可不行。有些事,得在酒桌上谈。”

李剑峰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突然问:“赵叔,你和魏老怪是怎么认识的?”

赵胖子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慢慢开口:“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是开棺材铺的,是个跑江湖的小贩。有一回在山上遇到妖兽,差点被吃了,是他救的我。”

他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飘忽:“后来我就跟着他混,给他跑腿,帮他打听消息。他教我修炼,给我灵石,把我当兄弟。”他苦笑一下,“可惜我资质不行,修了三十年,才炼气七层。”

李剑峰沉默地听着。

“他那个徒弟,叫血无痕。”赵胖子握紧酒杯,“当年也是我帮忙打听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魏老怪看他可怜,收他当徒弟。结果呢?”他冷笑一声,“白眼狼。”

“他为什么要害师父?”

“为了结丹。”赵胖子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魏老怪当年得到一枚结丹丹的丹方,缺几味主药。血无痕等不及,以为杀了师父,抢了储物袋,就能拿到丹方和资源。结果呢?丹方是拿到了,可最重要的那味药,魏老怪根本没放在身上。”

李剑峰想起魏老怪临死前的模样——丹田被废,孤零零躺在石窟里等死。

“他想让你报仇?”他问。

赵胖子摇头:“他没说。但他知道,血无痕不会放过我。”他抬起头,看着夜空,“那个畜生现在在血影门,修为越来越高。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李剑峰沉默了。

赵胖子突然笑了:“所以你看,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他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两人对坐着,一杯接一杯,直到那壶酒见了底。

(五)

接下来的日子,李剑峰白天修炼,晚上也修炼。

赵胖子每天给他送饭,偶尔带他去镇上转转,让他熟悉环境。更多时候,他一个人待在屋里,一遍一遍运转《纳气诀》,感受着那团温热越来越壮大。

十天后的一个夜里,他突然感觉小腹一热,那团温热猛地膨胀开来,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全身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说不出的舒畅。

等这种感觉平息下来,他发现自己的五感灵敏了许多——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能看见黑暗中桌子的轮廓,甚至能闻到隔壁飘来的淡淡的檀香味。

炼气二层。

他突破了。

第二天一早,他告诉赵胖子。

赵胖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十天突破一层,这速度,比我当年快多了!”他拍拍李剑峰的肩,“照这样下去,下个月青云宗收徒,你大有希望!”

李剑峰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

当天下午,赵胖子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李剑峰问。

赵胖子关上门,压低声音:“血影门来人了。”

李剑峰心里一紧:“来干什么?”

“打听消息。”赵胖子盯着他,“打听一个叫魏无涯的散修,有没有来过黑石镇。”

李剑峰的手攥紧了。

赵胖子叹了口气:“那个畜生,终于想起他师父了。”他顿了顿,“他们带了一张画像,画的是魏老怪。还有一张画像……”他看着李剑峰,欲言又止。

“什么画像?”

赵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李剑峰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

纸上画着一个年轻人——瘦削的脸,黝黑的皮肤,普通的五官,但那双眼睛,活灵活现。

是他自己。

“这是……”

“血影门的人画的。”赵胖子沉声道,“说是一个猎户进了苍狼山脉,有人看见他出来。他们怀疑,魏老怪死前见过人。”

李剑峰盯着那张画像,手微微发抖。

赵胖子按着他的肩膀:“听我说,这几天你哪儿都别去。等风头过了再说。”他顿了顿,“青云宗收徒的事,也先放一放。万一他们在集市上认出来……”

“我知道。”李剑峰打断他,把画像折起来,塞进怀里。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睁着眼盯着那片月光,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画像——那双眼睛,画得太像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李剑峰猛地坐起来,握住床边的柴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棺材铺门口停下。

接着是敲门声——不是赵胖子那种三长两短的暗号,而是重重的、毫不掩饰的砸门。

“开门!血影门办事!”

李剑峰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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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