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影门的狗

（一）

砸门声在夜里炸开，像惊雷滚过棺材铺。

“开门！血影门办事！”

李剑峰攥紧柴刀，身子贴着墙，眼睛盯着窗户。月光把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几条黑影翻过墙头，落在院中。

“赵胖子！出来！”

前院传来开门声，赵胖子披着衣裳出来，手里举着盏油灯，脸上堆着笑：“哟，几位爷，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

为首的黑影一脚踹翻院里的水缸：“少装蒜！搜！”

几条黑影散开，踢开柴房的门，踹开杂货间的门，脚步声杂乱地响。李剑峰听见他们往后院来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几位爷！”赵胖子追上来的声音，“这是做什么？我赵胖子老老实实做生意，从不惹事……”

“老实？”为首的黑影冷笑，“老实人半夜不睡觉？老实人后院藏着什么？”

后院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李剑峰屏住呼吸，躲在门后。月光照进来，他看见三条黑影冲进院子，挨个踹门。

第一间，空的。

第二间，空的。

第三间，是他这间。

门被踹开的时候，李剑峰动了。

他没有往外冲，而是一个翻滚，贴着床底滚到墙角。等那黑影冲进来时，他已经缩在最暗的角落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没人。”黑影晃了一圈，退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剑峰没动。

果然，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回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真没人。”那黑影嘟囔着，“头儿，后院都搜了，空的。”

“前院呢？”

“也空的。”

为首的黑影沉默片刻，盯着赵胖子：“人呢？你棺材铺里就没住过人？”

赵胖子苦着脸：“爷，我这棺材铺，正经人谁愿意来住？晦气的地方。平时就我一个人，连伙计都不敢雇。”

“少放屁！有人看见你前几天带着个年轻人在街上走！”

赵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拍大腿：“哦——您说那个卖山货的啊？那是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一个穷小子，能有什么问题？”

为首的黑影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赵胖子，你最好别耍花样。”他拍拍赵胖子的脸，“血影门要办的事，谁也拦不住。你藏着的那个人，我们要定了。”

赵胖子点头哈腰：“是是是，几位爷说得对。可我这儿真没人，不信您再搜？”

“搜过了。”为首的黑影转身，“走！”

几条黑影翻墙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赵胖子站在院子里，举着油灯，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咳嗽一声，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出来吧，走了。”

李剑峰从床底爬出来，浑身都是灰。

他走到院子里，赵胖子看着他，脸色铁青：“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我这儿？”

李剑峰摇头。

赵胖子来回踱步，突然停下来：“街口那个茶水摊的老头，这几天老往这边瞅。我早该想到的，他是血影门的眼线。”

李剑峰想起刚来那天，在镇口喝茶时那个老头——干瘦、笑眯眯、看着人畜无害。

“现在怎么办？”他问。

赵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你必须走。”

（二）

“现在就走？”李剑峰皱眉。

“对，现在。”赵胖子压低声音，“他们今晚没搜到人，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肯定还会来，到时候就不是搜，而是堵门了。”

李剑峰握紧柴刀：“我可以躲。”

“躲？”赵胖子苦笑，“你往哪儿躲？黑石镇就这么大，他们挨家挨户搜，三天就能翻个底朝天。后山的集市更去不得，那里全是他们的人。”

李剑峰沉默了。

赵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这里有五十块灵石，还有一些干粮。拿着，连夜走。”

“我不能拿你的……”

“少废话！”赵胖子瞪眼，“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以后有了十倍还我！”

李剑峰看着手里的布袋，攥紧。

赵胖子又掏出那块兽皮和玉简：“这些东西，你也带着。魏老怪的遗物，不能丢。”

李剑峰接过来，贴身放好。

赵胖子拍拍他的肩：“青云宗收徒的事，你别忘。下个月十五，黑石镇东边三百里，青云城。到了那儿，找个客栈住下，等他们的人来。”

李剑峰点头：“我记住了。”

赵胖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赵叔，你想说什么？”

赵胖子叹了口气：“血影门那人，血影十三，筑基中期。你以后要报仇，得先过他那关。”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

“青溪村那六十多口人，被掳去哪儿了。”

李剑峰浑身一震。

赵胖子压低声音：“我打听到，黑风寨那帮人，把人卖给了血影门。血影门在苍狼山脉深处有个据点，专门关押这些‘货’。”他盯着李剑峰，“你记住那个地方——苍狼山脉，黑风谷。”

李剑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现在别去。”赵胖子按住他的肩，“你现在去，是送死。等你强大了，再去救人。”

李剑峰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我知道了。”

赵胖子点点头：“行了，走吧。趁天还没亮，翻后山出去，别走大路。”

李剑峰背上包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胖子站在院子里，油灯举在手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挥挥手，没说话。

李剑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三）

李剑峰没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走夜路是家常便饭。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他就摸黑走；月亮出来的时候，他就借着光快跑。累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赶路。

天亮时，他已经翻过两座山头，离黑石镇至少三十里。

他找了处隐蔽的山洞，钻进去，靠坐在石壁上，大口喘气。从怀里摸出干粮，就着泉水慢慢嚼。

歇了一个时辰，继续赶路。

这样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

山脚下有一个镇子，比黑石镇大得多，房屋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镇子周围是大片的农田，有农人赶着牛回家，有妇人抱着孩子在村口张望。

青云城。

李剑峰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顺着山路往下走。

进城时，天已经黑了。

城门还没关，两个守门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李剑峰低着头走进去，没人拦他。

城里比黑石镇热闹多了。街道两边灯火通明，有卖吃食的摊子，有卖杂货的铺子，有酒馆，有客栈。人来人往，比青溪村过年还热闹。

李剑峰找了个偏僻的小客栈住下。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几眼，收了房钱，没多问。

房间在二楼，临街，能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李剑峰躺在床上，手按着胸口——玄尘珠贴着玉佩，两颗石头，一凉一温。

他想起赵胖子的话——苍狼山脉，黑风谷。

他想起青溪村的火光，想起那三十七具尸体，想起村长临死前睁大的眼睛。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闭上眼，睡了过去。

（四）

接下来半个月，李剑峰白天在客栈修炼，晚上偶尔出去转转，熟悉青云城的地形。

炼气二层稳固了，隐隐有突破三层的迹象。但他不敢冒进——魏老怪说过，修炼最忌急躁，根基不稳，以后走不远。

十五这天，他早早收了功，下楼找掌柜。

“掌柜的，打听个事。”

老头正在柜台上拨算盘，抬头看他一眼：“说。”

“青云宗收弟子，在哪儿报名？”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报名？”

李剑峰点头。

老头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年轻人，你知道青云宗收弟子什么条件吗？”

“测灵根，考悟性，问心。”

“那你知道多少人报名吗？”老头伸出五根手指，“去年五百个，只收了三十个。今年只会更多。”他收起笑，“你一个散修，没背景没资源，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争？”

李剑峰沉默片刻，问：“在哪儿报名？”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城东，青云台。明天辰时开始，早点去，排队。”

李剑峰道了声谢，上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

城东青云台很好找——一座高台，周围是青石铺成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华贵，有的跟他一样寒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李剑峰找了个角落站着，默默观察。

辰时刚到，一个灰袍老者走上高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肃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老者扫视一圈，缓缓开口：“今年报名者，八百六十七人。三关考核，今日开始。第一关，测灵根。灵根合格者，入第二关。不合格者，当场淘汰。”

话音落下，台下骚动起来。

李剑峰握紧拳头，心里默默念着：四系伪灵根，不算废，应该能过吧？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一个一个走上高台。台上摆着一块青色的石碑，每个人把手按上去，石碑就会发光——红的是火灵根，蓝的是水灵根，黄的是土灵根，绿的是木灵根，白的是金灵根。颜色越多，灵根越杂。

“不合格！”

“不合格！”

“合格，入列！”

“不合格……”

报名的声音此起彼伏，通过的喜形于色，没通过的垂头丧气。李剑峰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手心渗出冷汗。

终于轮到他。

他走上高台，把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起——红、黄、绿、白，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斑驳驳杂，像一块调色板。

灰袍老者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四系伪灵根，杂而不纯，资质下等。不过……”他顿了顿，“五系以下，不算废。合格，入列。”

李剑峰松了一口气，走到合格者的队列里。

回头看时，广场上还有几百人在排队。

第一关，过了。

（五）

第二关是考悟性。

通过第一关的，剩下不到三百人。灰袍老者把众人带到一处大殿，每人发了一块玉简。

“玉简里是一门基础功法，叫《引气诀》。时限两个时辰，能入门者，过第三关。不能入门者，淘汰。”

李剑峰接过玉简，学着别人的样子，贴在额头上。

无数信息涌入脑海——口诀、经脉路线、运气法门。他闭上眼，按《纳气诀》的经验，尝试引气入体。

可这《引气诀》和《纳气诀》不一样。《纳气诀》讲究的是“纳”——吸纳灵气，储存体内。《引气诀》讲究的是“引”——引导灵气，冲刷经脉。

他试着按口诀运功，一开始很慢，灵气像小溪流，走走停停。但他不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一个时辰过去，他隐约摸到门道了。

两个时辰过去，他睁开眼，手心多了一团淡淡的灵光。

他把手伸给灰袍老者看。

老者看了看，点点头：“两个时辰入门，悟性中上。合格，入列。”

李剑峰走进合格者的队列，发现只剩不到一百人。

第三关，问心。

问心不在大殿，而在大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出来的人脸色各异——有的轻松，有的沉重，有的直接哭了。

轮到李剑峰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院子，院里坐着一个白衣中年人，正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李剑峰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坐。”白衣人指指对面的蒲团。

李剑峰坐下。

白衣人放下书，问：“为什么修仙？”

李剑峰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魏老怪教他修仙，是为了让他跑腿。他来报名，是为了变强，为了报仇。可修仙本身……

“为了活着。”他说。

白衣人眉头微微一挑：“活着？”

“对。”李剑峰的声音很平静，“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太多人死了。爹娘死在山里，村里人被屠了，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就没了。”他抬起头，看着白衣人的眼睛，“我想活着，也想让想让我死的人活不了。”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有一天，你强大了，报仇了，然后呢？”

李剑峰想了想：“然后？”他摇摇头，“没想过。”

白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叫什么？”

“李剑峰。”

“李剑峰。”白衣人点点头，“第三关，过了。”

李剑峰愣了一下，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衣人突然叫住他。

“等等。”

李剑峰回头。

白衣人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你村里被屠了三十七口？”

李剑峰心里一紧，点头。

“屠村的人，留下什么标记没有？”

李剑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片碎布，递过去。

白衣人接过，看着上面那滴暗红色的血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血影门。”他轻声说。

李剑峰问：“前辈认识？”

白衣人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你记住，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把碎布还给李剑峰，“血影门的事，青云宗会查。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修炼。”

李剑峰接过碎布，点头：“是。”

他转身走出院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天上闪烁。

他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魏老怪的话——

“修真界，飞天遁地，移山填海。”

他攥紧怀里的碎布，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白衣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