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杂物堂的规矩
(一)
三日后,青云宗外门。
李剑峰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杂物堂。
门里是个大院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左边是成垛的干柴,摞得比人还高;右边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扫帚、锄头、铁锹、水桶,应有尽有;院子里头还有几间矮房,烟囱正冒着烟,不知道在烧什么。
“愣着干什么?进来!”
一个公鸭嗓子从院里传出来。
李剑峰抬脚迈过门槛,绕过柴垛,走到院子中央。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袖口卷得老高,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新来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是。”李剑峰点头。
“叫什么?”
“李剑峰。”
“哪儿来的?”
“青溪村。”
中年人嗤笑一声:“没听过。散修?”
“是。”
“灵根?”
“四系伪灵根。”
中年人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公鸭被掐住了脖子:“四系伪灵根?你这种废物,也能进青云宗?”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知道这儿是哪儿吗?杂物堂!专门收容你们这些没背景、没资质、没人要的废物!”
李剑峰没吭声。
中年人围着他转了一圈,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懂规矩吗?”
李剑峰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人等他开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行,有骨气。”他退后一步,指着院子角落的一间矮房,“那间屋,空的。以后你住那儿。每天卯时起来,先劈两担柴,再挑满水缸,然后把院子扫干净。干完了,去厨房领吃的。干不完……”他嘿嘿一笑,“饿着。”
李剑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间矮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板也歪了,看着比青溪村自家那破屋还破。
“看什么看?快去!”中年人一瞪眼。
李剑峰没再说话,背着包袱往那间屋走。
身后传来公鸭嗓子的笑声:“废物就是废物,来了杂物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李剑峰脚步不停,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有光——窗户纸破的那个洞透进来的。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第四条腿;墙角有个豁了口的陶罐,大概是用来装水的。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摸了摸怀里的玄尘珠。
珠子温热,像在安慰他。
(二)
杂物堂的日子,比李剑峰想象中更难熬。
卯时,天还没亮,公鸭嗓子就来砸门了。
“起来!干活!”
李剑峰睁开眼,外面一片漆黑。他摸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点了灯,公鸭嗓子站在柴垛旁边,指着地上的斧头和木墩:“劈柴。劈满两担。”
柴垛很高,全是手臂粗的木柴,有的还带着树皮,一看就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李剑峰捡起斧头,掂了掂——比他用的柴刀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木柴,架在木墩上,一斧头劈下去。
木柴应声而开。
公鸭嗓子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哼了一声:“还行,手脚麻利点,卯时三刻我要看到两担。”
说完,背着手走了。
李剑峰继续劈。
一根,两根,三根……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劈柴是家常便饭,这点活难不倒他。只是这斧头太沉,木柴又粗,劈到一半,胳膊就开始发酸。
他没停,咬着牙继续。
卯时三刻,两担柴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公鸭嗓子过来看了看,没挑出毛病,撇撇嘴:“去,挑水。水缸在厨房门口,挑满。”
厨房在院子最里面,门口果然摆着一口大缸,能装十几桶水。水井在院子外面,来回要走一刻钟。
李剑峰挑起水桶,一趟,两趟,三趟……
挑到第八趟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水刚好漫到缸沿。
公鸭嗓子又来了,探头往缸里一看,嘿嘿笑了:“行,还行。去扫院子吧。扫干净了,去厨房领吃的。”
李剑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院子很大,杂物又多,扫起来费劲。他把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又把垃圾倒进筐里,搬到外面倒掉。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放下扫帚,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有个胖妇人正在揉面,见他进来,斜眼瞅了瞅:“新来的?”
“是。”
“叫什么?”
“李剑峰。”
胖妇人从灶台上端出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半碗稀粥,一个窝头,一筷子咸菜。
“吃吧。”
李剑峰接过碗,蹲在厨房门口,就着咸菜喝粥。窝头很硬,咬一口掉渣,但比青溪村挨饿的日子强多了。
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放回厨房。
下午没事,可以修炼。
他回到那间破屋,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纳气诀》。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经脉进入丹田,那团温热又壮大了一分。他能感觉到,离炼气三层不远了。
正修炼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来了几个人,穿着干净的道袍,一看就不是杂物堂的。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白白净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跟公鸭嗓子说话。
“刘管事,新来的人呢?”
公鸭嗓子点头哈腰:“张师兄,新来的是有一个,在那边屋里。”
“叫他出来。”
公鸭嗓子冲这边喊:“李剑峰!出来!”
李剑峰推门出去。
那年轻人打量他一眼,折扇一收:“就他?四系伪灵根?”
“是是是,就他。”公鸭嗓子陪着笑。
年轻人走到李剑峰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突然笑了:“知道杂物堂的规矩吗?”
李剑峰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脸色沉下来:“问你话呢。”
“知道。”李剑峰开口,“劈柴,挑水,扫地。”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劈柴挑水扫地?”年轻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以为杂物堂就这么点事?”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杂物堂真正的规矩是——听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跪着你不能站着。”他拍拍李剑峰的脸,“懂了吗,废物?”
李剑峰没躲,也没吭声。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没了兴趣,退后一步:“刘管事,这人你看着办。不懂规矩,就教教他规矩。”
说完,带着人走了。
公鸭嗓子点头哈腰地送走他们,回头看着李剑峰,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听见了?不懂规矩,就得学规矩。”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柴垛,“今天的柴劈完了?明天的不劈了?后天的不劈了?去,再劈两担,留着明天用。”
李剑峰看着他,没动。
公鸭嗓子瞪眼:“怎么?不服?”
李剑峰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柴垛,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身后传来公鸭嗓子的笑声:“这就对了嘛,废物就得有废物的觉悟。”
(三)
那天晚上,李剑峰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久久没睡。
公鸭嗓子的话还在耳边响——“废物就得有废物的觉悟”。
可他真的甘心当个废物吗?
他想起青溪村的火光,想起那三十七具尸体,想起村长临死前睁大的眼睛。
他想起魏老怪临死前说的话——“你这样的,不贪、不慌、也不信人,但心不坏。”
他想起白衣人问他的问题——“为什么修仙?”
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报仇。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赵胖子说过,青云宗水深,别太老实,也别太出头。
现在的他,连公鸭嗓子都惹不起,更别说那个张师兄。
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卯时,他又被砸门声叫醒。
劈柴,挑水,扫地,吃饭,修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剑峰像个木头人,每天重复同样的事。公鸭嗓子找了几次茬,他都忍了。那几个穿干净道袍的人又来过几次,见他老实,渐渐没了兴趣。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正盘腿修炼,突然小腹一热。
那团温热的真气猛地膨胀开来,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全身的毛孔仿佛同时张开,周围的灵气像被吸引一样,疯狂地涌进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感觉才平息下来。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炼气三层。
他突破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剑峰立刻警觉起来。这脚步声太轻了,不像是公鸭嗓子那种大摇大摆的走法,倒像是……偷偷摸摸的。
他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柴垛后面闪出来,蹑手蹑脚地往院子深处摸去。那方向,是厨房。
李剑峰盯着那黑影,认出是谁了——杂物堂的一个老杂役,姓王,大家叫他老王头。平时不声不响,见谁都笑眯眯的,没想到半夜会干这种事。
老王头摸到厨房门口,四下张望一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门缝里塞。
塞完,转身就走。
李剑峰屏住呼吸,等老王头走远了,才悄悄推门出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低头一看——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借着月光一看,瞳孔骤缩。
纸上画着一个老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魏无涯,散修,一百三十七岁,丹田被废,重伤逃遁。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百。找到尸体者,赏灵石五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落款处,一滴暗红色的血滴。
血影门。
李剑峰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赵胖子说过的话——血影门的人在找魏老怪,在打听他的下落。
他以为离开黑石镇就安全了,没想到血影门的势力这么大,连青云宗都渗透进来了。
老王头是血影门的眼线。
那杂物堂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悄悄退回屋里。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夜没睡。
(四)
第二天,一切如常。
卯时,劈柴,挑水,扫地,吃饭。
老王头也在,见谁都笑眯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李剑峰从他身边走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血影门的人就在身边,随时可能发现自己。
怎么办?
告诉公鸭嗓子?不行,公鸭嗓子那种人,说不定也是他们一伙的。
告诉那个白衣人?可他连白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
忍,继续忍。
可他还能忍多久?
晚上,他正在屋里修炼,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大摇大摆的,还伴随着说话声。
“张师兄,就是这儿,新来的那个住这屋。”
是公鸭嗓子的声音。
李剑峰心里一紧,站起来,手摸向床边的柴刀。
门被一脚踹开。
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公鸭嗓子和两个跟班。他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光照进屋里,照在李剑峰脸上。
“哟,还没睡呢?”年轻人笑眯眯的,“正好,省得我叫了。”
李剑峰没动,也没说话。
年轻人走进屋,四下打量一圈,撇撇嘴:“这破地方,也就能住住你这种废物。”他转过头,盯着李剑峰,“听说你最近挺老实?”
李剑峰点头。
“老实就好。”年轻人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吗?”
李剑峰摇头。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和善:“给你送个好消息。杂物堂有个规矩,新来的人,要替师兄们干点活。你明天不用劈柴了,去给我收拾灵田。”
李剑峰愣了一下:“灵田?”
“对,灵田。”年轻人笑眯眯的,“我在外门有几亩灵田,种点药材。最近缺人手,你正好去帮忙。”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好好干,干好了,有赏。干不好……”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李剑峰沉默片刻,点头:“好。”
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对了,我叫张昊。以后见了,叫张师兄。”他顿了顿,“记住了,杂物堂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听话。不听话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说完,带着人走了。
李剑峰站在屋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张昊。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五)
第二天一早,李剑峰没有劈柴,而是跟着张昊的跟班,去了外门的灵田。
灵田在青云宗后山,一大片梯田,种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的已经开花,有的刚冒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灵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都是些穿着破旧衣裳的杂役,看见他们来,头都不敢抬。
“这片是你负责的。”跟班指着一块最偏僻、最破败的灵田,“杂草要除干净,地要松好,浇足了水。太阳落山前干完,干不完……”他嘿嘿一笑,“没饭吃。”
李剑峰看了看那块灵田——足有半亩大,杂草长得比药材还高,地也干得裂了口子。
他没说话,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除草,松土,浇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李剑峰一刻没停。
他从小干活干惯了,这点活累不着他。可这灵田的土比山里的硬多了,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干到下午,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他没停,继续干。
太阳快落山时,那块灵田终于收拾干净了。杂草堆成一座小山,药材整整齐齐,地也浇透了。
跟班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李剑峰放下锄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突然有人叫住他。
“李剑峰?”
李剑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杂役衣裳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你是?”
“我叫周元,也是杂物堂的。”年轻人走过来,“你今天去给张昊干活了?”
李剑峰点头。
周元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张昊那人,心黑手狠,被他盯上的人,没几个好下场。”
李剑峰看着他,没说话。
周元叹了口气:“我也是去年被他盯上的,干了一年的苦力,到现在还没脱身。你这刚来,有的是罪受。”
李剑峰沉默片刻,问:“没办法躲?”
周元苦笑:“躲?往哪儿躲?他是张长老的儿子,外门谁敢惹他?”他拍拍李剑峰的肩,“忍吧,忍到筑基就好了。筑基就能进内门,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李剑峰点点头:“多谢。”
周元摆摆手,走了。
李剑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筑基。
魏老怪说过,《纳气诀》是筑基功法,练到顶也只能到筑基期。
他摸了摸怀里的玄尘珠——珠子温热,像在回应他的心思。
远处,夕阳沉入山峦,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李剑峰深吸一口气,往杂物堂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身后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那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李剑峰眯起眼,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老王头。
他也看见李剑峰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小李啊,这么晚才回来?”
李剑峰点头:“刚干完活。”
老王头走过来,笑眯眯的:“辛苦了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往灵田的方向去了。
李剑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么晚了,他去灵田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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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