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灵田夜影
(一)
李剑峰没有回杂物堂。
他等老王头的背影消失在灵田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山道两边的树木投下浓重的黑影。他贴着路边走,脚步放得极轻——从小在山里打猎练出的本事,走夜路不发出声音,比喝水还简单。
老王头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李剑峰远远缀在后面,每次他回头,就闪到树后,屏住呼吸。
跟了一刻钟,老王头在一处灵田前停下来。
不是李剑峰白天干活的那块,而是另一块,位置更偏,靠近山壁,周围长满了野草,看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老王头四下张望一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蹲下来,开始在灵田里挖。
李剑峰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他在挖什么——一株药材,长得比周围的杂草高出一截,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他挖得很小心,连根带土一起挖出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又四下张望一圈,快步离开。
李剑峰没动,等他走远了,才悄悄摸到那块灵田边上。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块被挖过的地方。土是新翻的,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坑边还散落着几片紫色的花瓣。
他拈起一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说不上是什么药材。
他把花瓣塞进怀里,转身离开。
回到杂物堂,已经很晚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了。他摸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掏出那片花瓣,盯着看。
老王头半夜偷药材,肯定不是为了自己吃。
那就是为了卖。
卖给谁?
血影门。
李剑峰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手攥紧了。
他想起那张悬赏魏老怪的告示,想起老王头把告示塞进门缝的动作。这个看起来笑眯眯的老头,不但是血影门的眼线,还在偷青云宗的药材卖给血影门。
可是,他怎么把药材送出去?
青云宗规矩严,弟子出入都要登记。老王头一个杂役,怎么可能瞒过守卫?
除非……宗门里有内应。
李剑峰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把花瓣包好,塞进床底的一个墙缝里,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夜没睡好。
(二)
第二天,李剑峰照常去灵田干活。
张昊的那块地已经收拾干净了,今天要干的活是浇水施肥。肥料是特制的,装在麻袋里,又腥又臭,一袋足有七八十斤。他要从山下的仓库扛上来,来回十几趟。
扛到第三趟时,周元来了。
“嘿,还干着呢?”他手里也扛着一袋肥料,冲李剑峰挤挤眼,“走,一块儿歇会儿。”
两人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放下麻袋,坐在石头上喘气。
周元从怀里摸出两个窝头,递给他一个:“吃点,下午还得接着干。”
李剑峰接过窝头,咬了一口,问:“你也是给张昊干活?”
周元苦笑:“可不是嘛。去年得罪了他,被他盯上了,天天来这破地方干活,都快一年了。”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忍忍了,现在想脱身都难。”
李剑峰沉默片刻,问:“没法子?”
“有啊。”周元压低声音,“筑基。筑基就能进内门,就不用受这个罪了。”他摇摇头,“可我这种四系伪灵根,筑基哪有那么容易。”
李剑峰心里一动:“你也是四系伪灵根?”
周元点点头:“咱杂物堂的,有几个不是废灵根?真要有好灵根,早进内门了,谁还在这儿受气。”
李剑峰沉默着咬了口窝头。
周元瞅他一眼:“你呢?什么灵根?”
“四系。”
周元笑了:“那咱俩一样。难兄难弟。”他拍拍李剑峰的肩,“以后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点。”
李剑峰点头:“好。”
两人吃完窝头,继续干活。
下午,李剑峰正在浇水,余光瞥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老王头。
他背着一捆柴,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走到李剑峰干活的那块灵田附近,停了下来,放下柴,坐在路边歇息。
李剑峰低头继续浇水,余光却一直盯着他。
老王头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突然朝李剑峰走过来。
“小李啊,干得怎么样?”他笑眯眯的,一脸和善。
李剑峰直起腰,点点头:“还好。”
老王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是黑石镇来的?”
李剑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老王头点点头,若有所思:“黑石镇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血影门的人到处在找一个人。”他盯着李剑峰的眼睛,“你听说过没有?”
李剑峰摇头:“我刚来不久,不知道。”
老王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不知道也好。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拍拍李剑峰的肩,“好好干,别惹事。”
说完,背起那捆柴,走了。
李剑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心全是冷汗。
老王头在试探他。
为什么试探?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三)
那天晚上,李剑峰没有回杂物堂。
他借口还要干活,留在灵田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片清辉。山风吹过,药草沙沙作响。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老王头昨晚偷药材的灵田。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还是没有。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夜越来越深。李剑峰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清醒。
突然,他耳朵一动。
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往外看。
一个人影从山道那边摸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四处张望。月光照在他脸上——是老王头。
老王头走到那块灵田边上,蹲下来,开始挖。
李剑峰盯着他的手,看见他又挖出一株药材,跟昨晚那株一样,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他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正准备离开,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剑峰藏身的这块大石头。
“谁?”
李剑峰心里一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老王头盯着石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李剑峰的手按在柴刀上,全身肌肉紧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谁在那儿?”
是巡逻弟子的声音。
老王头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三两下消失在黑暗中。
李剑峰缩在石头后面,等巡逻弟子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大口喘气。
好险。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是老王头逃跑时掉落的。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块玉简。
(四)
李剑峰没有回杂物堂,而是摸到后山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这山洞是他前几天干活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不大,但很隐蔽。他把玉简掏出来,握在手里,试着输入一丝真气。
玉简亮了。
一行行字迹浮现在他脑海中——
“本月任务:紫心草十株,交货时间月底,地点老地方。报酬:灵石五十。”
“另:追查魏无涯下落,有线索者重赏。画像附后。”
“再另:新来那个叫李剑峰的小子,查查他的底细。黑石镇那边有消息说,他可能跟魏无涯有关。”
李剑峰的手抖了一下。
血影门在查他。
而且已经查到了黑石镇。
他继续往下看——
“内应回报:最近宗门查得紧,交货时间推迟到月底。东西先藏着,等风声过了再送。”
“另:张长老那边,催一催。答应的事,该办了。”
张长老?
李剑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张昊的父亲,就是张长老。
原来老王头背后的内应,是张长老?
可张长老是青云宗的长老,为什么要帮血影门?
他想起张昊那张嚣张的脸,想起他欺负杂役时那种肆无忌惮的样子。如果张长老真的勾结血影门,那张昊干的那些事,会不会也跟血影门有关?
李剑峰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把玉简收起来,塞进怀里,靠着石壁,久久没有动。
外面,天快亮了。
(五)
第二天,李剑峰照常去灵田干活。
张昊的那块地已经差不多了,今天要干的活是除草——不是除药材地里的草,而是除灵田周围的杂草。这些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要用镰刀一丛一丛割掉。
他正割着,张昊来了。
“哟,干得挺快嘛。”张昊站在地头,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剑峰直起腰,没说话。
张昊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突然问:“听说你昨天很晚才回去?”
李剑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活多,干不完。”
张昊盯着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呢。”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杂物堂那个老王头,你认识吗?”
李剑峰点头:“认识。”
“他昨晚失踪了。”张昊笑眯眯的,“今天早上没见人,屋里也空了。你说,他能去哪儿呢?”
李剑峰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
张昊盯着他,盯了很久,突然拍拍他的肩:“不知道就算了。好好干活,别想太多。”说完,摇着折扇走了。
李剑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心全是冷汗。
老王头失踪了。
是被血影门灭口了,还是……
他想起昨晚巡逻弟子的那声喊。如果老王头被抓住了,会不会供出他?
不,应该不会。老王头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
可是,张昊为什么突然来问他?
是试探,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李剑峰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灵田上,药草的叶子泛着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晚上,他回到杂物堂,发现自己的屋子被人翻过。
包袱被打开,东西散落一地,床铺被掀起来,连墙角的那个豁口陶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李剑峰站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手慢慢攥紧。
谁翻的?
张昊的人,还是血影门的人?
他们找到什么没有?
他快步走到床边,把手伸进墙缝里——那片紫心草花瓣还在,那块玉简还在。
他们没找到。
李剑峰松了一口气,把东西掏出来,重新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好。
然后他坐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窗外,久久没有动。
外面,月亮慢慢升起来,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他突然想起魏老怪临死前说的话——
“修真界,飞天遁地,移山填海。”
他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
修真界不只有飞天遁地,还有杀人灭口,还有内奸勾结,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劈柴,挑水,扫地,干活。
明天,还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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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