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迷雾沼泽
(一)
老王头失踪后的第三天,李剑峰被叫去了杂物堂的正屋。
公鸭嗓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见他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来了?坐。”
屋里还坐着一个人——张昊的跟班,那个带李剑峰去灵田的年轻人。他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眼神在李剑峰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一件货物。
李剑峰站着没动。
公鸭嗓子也不恼,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李剑峰,你来杂物堂也有一个月了吧?”
“嗯。”
“干得怎么样?”
“还行。”
公鸭嗓子点点头,放下茶杯:“行,那今儿有个差事,正好派你去。”
李剑峰看着他,没接话。
公鸭嗓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意料之中的“什么差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咳一声:“迷雾沼泽,知道吗?”
李剑峰摇头。
“青云宗北边三百里,一片大沼泽,盛产药材。”公鸭嗓子说得轻描淡写,“宗门每个月都派人去采药,这个月的名额,给你了。”
李剑峰心里一沉。
他在杂物堂这一个月,听过迷雾沼泽的事——那地方瘴气弥漫,妖兽横行,去采药的人,十個能回来七个就算命大。正常情况,这种差事都是抽签决定,没人愿意去。
可现在,直接派给了他。
“这是张师兄的意思。”窗边那个跟班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张师兄说了,你干活麻利,是个能干的。这种好差事,不给你给谁?”
李剑峰看着他,又看看公鸭嗓子,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走?”
公鸭嗓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随即笑起来:“明天一早。门口集合,有人带你去。”
李剑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公鸭嗓子突然叫住他:“等等。”
李剑峰回头。
公鸭嗓子盯着他,眼神复杂:“小子,你知道迷雾沼泽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李剑峰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公鸭嗓子坐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半天没动。
窗边的跟班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刘管事,心疼了?”
公鸭嗓子回过神,啐了一口:“心疼个屁!一个废物,死就死了。”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没好气地放下,“我就是纳闷,这小子怎么连句软话都不说?”
跟班笑了:“软话?说了有用吗?”
公鸭嗓子没吭声。
跟班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张师兄要的人,谁也保不住。刘管事,别想太多。”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公鸭嗓子一个人,盯着那杯凉透的茶,发了好一会儿呆。
(二)
第二天一早,李剑峰背着包袱,站在杂物堂门口。
同行的还有三个人——两个外门弟子,一个杂役。那两个外门弟子一高一矮,穿着干净的青灰道袍,腰间挂着储物袋,一看就是有背景的。杂役是个黑瘦的年轻人,比李剑峰大不了几岁,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人都齐了?”高个弟子扫了一眼,“走吧。”
五人上路。
李剑峰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那高个弟子叫王铁,矮个弟子叫钱通,都是外门炼气期的弟子。杂役叫刘黑子,跟他一样是杂物堂的,一路上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多说。
走了大半天,地势越来越低,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潮湿的霉味。
“快到迷雾沼泽了。”王铁停下来,指着前面,“看见那层雾没有?那就是瘴气。进去之后,都跟着我走,别乱跑。”
李剑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堵墙,把天地都隔开了。雾气翻滚着,涌动著,偶尔露出一角黑色的水面,又很快被吞没。
钱通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瓷瓶,一人发了一个:“解毒丹,含在嘴里,能管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不出来,自己等死。”
李剑峰接过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含在舌下,又小心地把剩下的收进怀里。
“进去。”王铁一挥手,率先走进雾气里。
李剑峰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一进迷雾沼泽,世界就变了。
雾气浓得化不开,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脚底下是软烂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往下陷。偶尔有水面反光,那是沼泽里的深潭,掉进去就别想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混着丹药的清凉,呛得人想吐。
“跟紧!”王铁的声音从雾里传来,闷闷的,“谁掉队谁死!”
李剑峰盯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走。刘黑子跟在他后面,吓得直哆嗦,好几次差点摔倒,被他一把拽住。
走了不知多久,王铁停下来。
“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你们看!”
李剑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浮萍中间,长着几株淡紫色的花。
紫心草。
李剑峰瞳孔微缩。
这花他见过——老王头偷的就是这个。血影门悬赏的也是这个。
“一人采三株,采完就走。”王铁吩咐,“快点,别磨蹭。”
钱通第一个冲出去,踩着浮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株花。王铁跟在后面,眼睛四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
李剑峰站在原地,没动。
刘黑子拉拉他的袖子:“李、李哥,咱不去?”
李剑峰摇摇头:“等等。”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三)
水面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水下窜出来,直扑钱通。
钱通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那黑影一口咬住,拖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片血红,很快被浮萍盖住。
“妖兽!”王铁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可已经晚了。
更多的黑影从水下窜出来——那是一群水桶粗的黑色巨蟒,浑身长满滑腻的鳞片,眼睛是暗红色的。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剩下的四个人困在中间。
“完了……完了……”刘黑子腿一软,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王铁抽出长剑,手在发抖,却还是挡在身前:“别慌!我挡住它们,你们快跑!”
李剑峰盯着那些巨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跑?往哪儿跑?四周都是沼泽,掉进去就是死。
打?这些巨蟒至少十几条,每条都有炼气后期的实力,他们四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
等等。
那些巨蟒虽然围着他们,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吐着信子,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什么?
李剑峰突然想起魏老怪说过的话——妖兽有灵性,有领地意识。这片水面是它们的领地,如果有人闯入,它们会攻击。但如果闯入者没有威胁,它们有时候也会放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踩着的是淤泥,没有踩进水里。
他再看看王铁和刘黑子——他们也没踩进水里。
可钱通踩了。
钱通第一个冲出去,踩进水里,触怒了这些巨蟒。
“别动。”李剑峰压低声音,“都别动,别踩水。”
王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慢慢收起剑,站着一动不动。
刘黑子已经吓傻了,坐在地上直哆嗦,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一条巨蟒慢慢游过来,巨大的蛇头凑到刘黑子面前,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信子几乎舔到他脸上。
刘黑子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巨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对他失去兴趣,慢慢缩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巨蟒一条一条沉入水下,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剑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等了一刻钟,确定那些巨蟒真的走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走。”他压低声音,“慢慢退,别踩水。”
王铁点点头,扶起昏过去的刘黑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李剑峰跟在他们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水面,随时准备跑。
退了几十步,终于退出那片水域,回到相对干燥的地面。
王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
李剑峰也靠着棵树坐下,闭着眼睛,好半天才平复呼吸。
“钱通死了。”王铁开口,声音沙哑,“回去怎么交代?”
李剑峰没说话。
王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刚才……多亏你。”
李剑峰摇摇头:“碰巧。”
王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回去。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李剑峰也站起来,刚要走,突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那片水面。
浮萍已经重新合拢,盖住那片血色。那几株紫心草还在,在雾气中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怀里的玄尘珠——珠子温热,比平时热得多。
“怎么了?”王铁问。
李剑峰摇摇头:“没事,走吧。”
三人转身,往沼泽外面走。
可走了几步,李剑峰又停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对,不是呼唤,是……吸引。
玄尘珠在发热,那个方向……
他转过头,看向沼泽深处。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跟玄尘珠有关。
“李剑峰?”王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走啊!”
李剑峰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浓雾,攥紧了拳头。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死在里面。不去,可能错过一个天大的机缘。
他想了一会儿,转身跟上王铁。
不是不去,是现在不能去。
等人走了,他再来。
(四)
走出迷雾沼泽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铁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走了:“今晚就在这儿歇,明早再赶路。”
刘黑子已经醒过来,还是吓得直哆嗦,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李剑峰找个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慢慢嚼着。
王铁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叫李剑峰?”
“嗯。”
“杂物堂的?”
“嗯。”
王铁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事,回去我不会说。”
李剑峰看着他,没说话。
王铁苦笑一下:“钱通死了,总得有人担责任。要是让人知道是他先踩水引来的妖兽,他家里不会善罢甘休。”他顿了顿,“就说我们遇到了妖兽袭击,钱通没逃出来。”
李剑峰点点头:“好。”
王铁松了口气,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沼泽边缘的荒地上。雾气从沼泽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慢慢向外蔓延。
李剑峰没睡。
他等王铁和刘黑子都睡熟了,才悄悄站起来,往沼泽里走。
玄尘珠越来越热,像是迫不及待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他按着珠子,一步一步走进雾气里。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一亮。
雾气散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枯树下面,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破烂的袍子,手里握着一块玉简,胸口的肋骨断了几根,像是被什么重击过。
李剑峰慢慢走近,盯着那具骷髅。
骷髅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字:
“玄”
李剑峰瞳孔骤缩。
玄尘子?
他想起魏老怪说过的话——玄尘珠是上古一位叫玄尘子的大能留下的遗物。
难道这具骷髅,就是玄尘子?
他伸手去拿那枚戒指。
就在这时,骷髅的眼睛突然亮起两团幽光。
李剑峰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团幽光盯着他,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终于……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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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