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它们
陆景和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咣。咣咣。咣咣咣。
他睁开眼,没动。枕头底下的电磁枪冰凉的,硌着腰。窗外天还黑着,旧城区的霓虹灯在雨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彩色的晕。
咣咣咣。
陆景和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旧地板在他脚下嘎吱响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没人。
门口蹲着一条狗。
黄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浑身湿透了。雨顺着它的毛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它嘴里叼着个东西。
陆景和低头看。
是一只手。
不是真手。是义体——机械的,手指还在动。一抽一抽的,像还活着。
手腕上刻着一串数字:H-001。
陆景和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三秒。
狗把那只手吐在地上,退后两步,盯着他看。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亮得不像是狗的眼睛。
陆景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零站在窗边,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走不走?”陆景和问。
零没说话,拿起外套递给他。
陆景和接过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狗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又跑几步,又回头。
天还没亮透。旧城区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垃圾被风吹着跑。路灯一闪一闪的,有的已经灭了。
陆景和跟着那条狗,一路小跑。
零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跑了十分钟,狗钻进一条巷子。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是老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头顶的电线乱糟糟缠成一团,像一大坨黑色的蜘蛛网。
狗在一扇铁门前停下,用爪子扒了扒门。
铁门虚掩着。
陆景和伸手推开。
一股味道冲出来——血腥味。
铺子里很暗。灯没开,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工作台翻倒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墙上挂的义体手臂全被扯下来了,有的还在动,手指一抓一抓的。
老K躺在地上。
陆景和走过去,蹲下。
老K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像要说什么。他胸口有个洞,拳头大,边缘焦黑。血还没干透,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陆景和伸手,把老K的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还是温的。
零站在旁边,光学传感器扫过整个铺子。
“死了不到一个小时。”它说,“凶器是EMP-7型电磁枪,安全局制式配备。开枪的人站在门口,老K背对着门,正在工作台前。第一枪打中后背,贯穿。他倒地之后,凶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又补了一枪。”
它指了指地上:“脚印。四十三码。军用作战靴。”
陆景和站起来,看着老K的尸体。
他和老K认识八年了。八年前他刚来旧城区,身上一分钱没有,是老K给了他一张破椅子坐,一杯热水喝。后来零坏了,也是老K修的。
八年。就这么躺在地上,胸口一个洞,眼睛都闭不上。
零走到一个角落,说:“这里有字。”
陆景和走过去。
墙上用血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急,但能看清:
“狗别信”
陆景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条狗蹲在门口,没进来。它看着老K的尸体,又看看陆景和,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陆景和走到门口,蹲下来,盯着狗的眼睛。
狗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亮得不正常。
他伸手摸了一下狗的脖子。
狗脖子上有个项圈。旧的,皮都快烂了。项圈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很小,上面刻着一串数字:
H-001。
陆景和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看零。
零也看见了那个金属牌。
“它是H-001?”零问。
陆景和没回答。
他看着那条狗,狗也看着他。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H-001昨天才死在无人机下,他亲眼看见的。他站在白光里,说“面钱下次还”。然后炸了。
那这条狗是什么?
老K用最后的血写的是“狗别信”。
不是“别信狗”。
是“狗别信”。
什么意思?别信这条狗?还是——
狗突然站起来,竖起耳朵。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嗡鸣声。
很轻。但很密。像很多只翅膀在同时震动。
陆景和的脸色瞬间变了。
“无人机。”
零冲到门口,往外看。巷子尽头,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逼近。探照灯扫过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
“二十三架。”零说,“和上次一样。”
陆景和骂了一句。前后左右只有一条路。无人机堵住出口,他们死定了。
他回头看那条狗。
狗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转身就跑。
往无人机那个方向跑。
陆景和伸手想抓它,没抓着。
“操!”
零拉住他:“走另一边!”
陆景和被拽着跑出去。
跑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狗已经跑远了。
跑到无人机群前面,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探照灯的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皮包骨的身体,站得直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狗。
狗张开嘴,叫了一声。
“汪。”
然后无人机群淹没了它。
刺眼的白光。刺耳的嗡鸣。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开。
陆景和被零拽着跑进岔道,跑出很远,跑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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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旧城区的太阳是灰的,从云层里漏下来,没什么温度。他坐在路边,大口喘气,腿在发抖。
零站在旁边,没说话。
陆景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没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那条狗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老K墙上那行字:“狗别信”。想起狗脖子上那个金属牌:H-001。
那条狗死了。被二十三架无人机炸成碎片。
为了让他们跑掉。
为什么?
零突然说:“你口袋里那张纸。”
陆景和愣了一下:“什么纸?”
他伸手掏口袋。
摸出一张纸。不是他塞进去的。他根本没往口袋里放过纸。
纸是折好的,折得很整齐。他打开。
上面是一行字。笔迹和老K墙上那行一模一样:
“下次真的请你们吃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写的,墨水还没干透:
“狗是假的。人是真的。等我。”
陆景和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狗是假的。
那条狗是假的。
不是狗。是仿生兽。新人类做的,用来干脏活的。外表是动物,里面全是机械和芯片。能跑能跳能咬人,还能装死。
那它背后的人是谁?
那张纸条上说“人是真的”。人是真的——谁是?H-001?
那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昨天才死在无人机下。他用最后的力气说“面钱下次还”。他炸了。陆景和亲眼看见的。
那这纸条是谁写的?
零走过来,看着那张纸。
“这个笔迹,”它说,“和老K墙上的血字一样。”
陆景和点头。
“但老K死了。”他说,“他不可能写这个。”
零沉默了几秒。
“那谁写的?”
陆景和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远处,巷子口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很小。很瘦。蹲在墙根底下。
眼睛很亮。
陆景和浑身一震。
那条狗。又一条狗。一模一样的黄毛,一模一样的瘦,一模一样的亮眼睛。
它蹲在那儿,看着他们。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跑出五步,又回头。
和刚才一模一样。
和昨天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陆景和站在原地,没动。
零看着他。
“追不追?”
陆景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那只旧的,被零从母体里带出来的。他按了一下。
“咔哒。”
那条狗停下来,回头看他。
眼睛很亮。
亮得像在等什么。
陆景和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追。”他说。
他们追上去。
跑过三条巷子,翻过两堵墙,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下水道入口。
下水道里很黑,很臭。脚底下是黑漆漆的污水。零的眼睛亮起来,幽蓝的光在前面照路。狗在前面跑,四条腿踩在管道边缘窄窄的沿上,稳得像走平地。
跑了大概十分钟,狗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铁门。很旧,锈透了。门上有个小窗口,用铁皮封着。
狗用爪子扒了扒门,然后退到一边,看着陆景和。
陆景和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老式油灯,还有一只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剩饭。
墙上贴满了纸。
一张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陆景和走过去看。
全是日期、时间、地点、人名。
失踪的半人类。被吞噬的意识。母体的活动规律。安全局的巡逻路线。
最中间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大字:
“它们在看”
和那个记录本上的最后一页一模一样。
陆景和回头,看那条狗。
狗蹲在门口,没进来。它看着陆景和,眼睛很亮。
零突然说:“这张床有人睡过。”
陆景和走过去看。床上铺着一张破毯子,毯子上有一根头发——不是人的,是狗毛。
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条狗,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那条狗住在这儿?那些记录是它写的?不可能。狗不会写字。
那谁写的?
他低头看那张床。枕头旁边,有一个东西。
很小。黑色的。是一个芯片。
和那个女人送来的一模一样。
陆景和拿起来,插进读卡器。
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
画质很差。画面里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和这里一模一样。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镜头。
四十来岁,满脸胡子,眼睛很深。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毛衣。
H-001。
活的。坐在这儿。对着镜头说话。
“如果你看到这个,”他说,“说明那条狗找到你了。”
陆景和盯着屏幕。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疯子。”H-001说,“但听我说完。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纸。
“这些,是我二十年来记的。每一批失踪的人,每一次母体活动,每一条安全局的巡逻路线。全在这儿。”
他转过来,看着镜头。
“但最重要的,不是我记的这些。是我发现的那件事。”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第一批实验体,H-001到H-100,全部消失了吗?”
陆景和等着。
“不是因为实验失败。”H-001说,“是因为实验太成功了。”
他走近镜头,压低声音。
“他们发现,有情感的意识,能当‘燃料’。但不是普通燃料。是能喂给某种东西的燃料。”
“某种东西?”
H-001点头。
“下面还有一层。”他说,“第八层。我不敢下去。但我扔了一个探测器下去。”
他拿出一张照片,对着镜头。
照片上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仔细看,黑暗深处,有两点光。
很亮。像眼睛。
“它们在下面。”H-001说,“从二十年前就在。一直在等。”
“等什么?”
H-001看着他。
“等你带来的那个机器。”他说,“等零。”
陆景和愣住了。
画面里的H-001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外星人?还是更早的实验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盯着镜头,眼睛很亮。
“它们在叫零下去。”
视频断了。
陆景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零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那条狗蹲在门口,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零开口。
“陆先生。”
“嗯。”
“我要下去。”
陆景和转头看着它。
“第八层?”
零点头。
“它们在等我。”
陆景和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塞进零手里。
“拿着。”
零低头看。
“这次下去,”陆景和说,“按三下。我在这儿听。”
零握着那只打火机,握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向门口。
那条狗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和站在那些贴满纸的墙前面,看着他。
零抬起手,按了一下打火机。
“咔哒。”
又一下。
“咔哒。”
再一下。
“咔哒。”
三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零走进黑暗里。
那条狗也走进黑暗里。
门轻轻关上。
陆景和站在原地,听着那三声消失。
很久很久。
他掏出另一只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没有回应。
只有墙上的那些纸,在风里轻轻响着。
上面写着三个字:
“它们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