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光
陆景和站在巷子口,雨打在脸上,他也没擦。
老K从阴影里跑过来,喘着气。
“那疯子呢?”
陆景和没说话。
老K往他身后看。没人。只有雨,只有黑漆漆的巷子,只有远处一闪一闪的霓虹灯。
“零呢?”
陆景和还是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
老K盯着他,脸色变了。
“零下去了?”
陆景和点头。
老K愣了几秒。然后他一屁股坐在路边,掏出烟,点上。手在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那个疯子,”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陆景和想了想。
“信。”
“哪句?”
“都信。”
老K看了他一眼。
“他说那些光点在等零。等零带他们上去。”陆景和说,“零信了。所以它下去了。”
老K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坐在路边,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老K开口。
“那个疯子,”他说,“他最后说什么了?”
陆景和想起H-001站在白光里的样子。想起他回头说的那句话。
“他说面钱下次还。”
老K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这个疯子。”他说,“人都没了,还欠着面钱。”
陆景和没说话。
他看着巷子深处。黑,什么都看不见。零进去快一个小时了。下面是什么样?它找到那些光点了吗?它还能上来吗?
他又按了一下打火机。
“咔哒。”
老K看着他。
“你按多少下了?”
陆景和低头看手里的打火机。
“不知道。”
“数着点。”老K说,“等零上来,告诉它你按了多少下。”
陆景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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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旧城区的太阳从云层里漏下来,灰白的,没什么温度。陆景和还坐在那个位置,手里攥着那只打火机。指节发白,攥得太久了。
老K站起来,走到巷子口,往里看。
“会不会……”
“不会。”
老K回头看他。
陆景和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等了几秒,然后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我进去看看。”
老K拉住他。
“再等等。”
陆景和甩开他的手。
“等什么?等它变成光点?”
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慢。
一个影子从黑暗里走出来。
陆景和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影子越走越近。穿着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它走到阳光里,抬起头。
蓝眼睛。幽蓝的,柔和的。和下去之前一样。
零。
陆景和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按了吗?”他问。
零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陆景和点点头。
“多少下?”零问。
“什么?”
“你按了多少下?”
陆景和愣了一下。
“没数。”
零的蓝眼睛弯了一下。
“我数了。”它说,“三百七十四下。”
陆景和没说话。
“我在下面听见的。”零说,“每一声都听见了。”
陆景和把它拉过来,上下打量。
“那些光点呢?”
零侧过身,往身后指了指。
陆景和往它身后看。
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巷子两边的墙上,房顶上,电线杆上,全是一个一个的小光点。透明的,微弱的,像萤火虫。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巷子。
陆景和站在原地,愣住了。
那些光点慢慢飘过来,围住他。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每一个光点里,都裹着一张脸。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闭着眼。有的张着嘴,像在说什么。
最后一个光点飘到他面前。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瘦,眼睛很大。和老K有六七分像。
H-017。
他飘在那儿,看着巷子口。
老K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光点飘过去,停在老K面前。
老K伸出手,想摸他,又缩回来。
光点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然后它飘起来,飘到那些光点中间,和它们融在一起。
老K站在那儿,手还伸着。
眼泪流下来。
零走过来,站到陆景和旁边。
“一百三十七个。”它说。
陆景和转头看它。
“什么?”
“下面还有一百三十七个。”零说,“他们不愿意上来。”
“为什么?”
零想了想。
“因为上面没有人在等他们。”
陆景和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点。一百多个,飘在巷子里,飘在房顶上,飘在阳光里。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他突然想起林小雨。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妹妹头上那个褪色的粉红发卡。
“零。”他说。
“嗯。”
“你下去之后,看见什么了?”
零沉默了几秒。
“看见很多人在等。”它说,“等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陆景和转头看着它。
“你叫了吗?”
零点头。
“叫了一百三十七个。”它说,“还有三百七十二个,在上面就叫过了。”
陆景和愣了一下。
三百七十二个。是母体里那些。
“他们还记得?”他问。
零点头。
“记得。”它说,“林小雨记得她妹妹。张建国记得他女儿。小慧记得她妈妈。他们都在等。”
它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都在这儿。”
陆景和看着它。看着这个三年前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清洁机器人。它现在站在阳光里,身上落满光点,像披着一层星星。
“那你现在,”他问,“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零想了想。
“还在想。”它说,“但比以前清楚一点了。”
“清楚什么?”
零看着他。
“清楚有人等的时候,”它说,“就不是机器了。”
陆景和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塞进零手里。
“拿着。”
零低头看。
“下去的时候用的。”陆景和说,“下次下去,按三下。我在这儿听。”
零握着那只打火机,握了很久。
然后它按了一下。
“咔哒。”
那些光点突然全都亮了。
一个接一个,像萤火虫,像星星,像终于醒来的梦。它们飘起来,越飘越高,飘过房顶,飘过旧城区,飘向不知什么地方。
最后一个光点飘过陆景和面前时,他看见了那张脸。
H-017。老K的弟弟。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然后他也飘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陆景和、零和老K,站在阳光里。
老K站在那儿,抬着头,看着那些光点飘远。他脸上还有眼泪,但没擦。
“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陆景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K低下头,看着他。
“他们去哪儿?”
陆景和想了想。
“也许回他们该去的地方。”
“哪里?”
陆景和没回答。
他抬头看天。那些光点已经看不见了,融进灰白的云层里。
零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陆先生。”
“嗯。”
“那些光点飘走之前,”它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零看着他。
“他们说谢谢。”
陆景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
“不客气。”
他转身往外走。
零跟上去。
老K也跟上去。
走到巷子口时,陆景和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老槐树还在,歪着身子。那间平房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那个疯子,”他说,“真的请吃饭了。”
老K点头。
“欠着面钱。”
陆景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备用的。他按了一下。
“咔哒。”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很轻。
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