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吃饭

三天后。

旧城区,东七街。

陆景和站在一栋破楼前面,抬头看。楼是老的,至少一百年。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

“就这儿?”老K问。

陆景和低头看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地址:东七街,老槐树后面,第三间。

他抬头看。街边确实有棵老槐树,半死不活的,歪着身子,叶子稀稀拉拉。树后面是一排平房,第三间的门虚掩着。

“就这儿。”

老K往前走了一步,被陆景和拽住。

“纸条上说‘别带别人’。”

老K看着他。

“那我走?”

陆景和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零。

零站在旁边,穿着那件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它最近越来越像人了。不是外表,是神态。会站着发呆,会看雨,会按打火机。

“你跟我进去。”陆景和说。

零点头。

老K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巷子口等。”他说,“一个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

陆景和笑了一下。

“你报给谁?旧城区没警察。”

老K也笑了,笑得很苦。

“那我自己进去。”

他转身走了。

陆景和推开门。

里面很暗。窗户被纸糊上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地上全是灰,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霉的墙坯。角落里有张桌子,两张椅子。桌上放着三个碗,三双筷子。

碗里是面。

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一个人坐在靠里的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

陆景和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没回头。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

“来了?坐。”

陆景和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零站在旁边,没坐。

那人抬起头。

四十来岁,满脸胡子,眼睛很深。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H-001。

那个在第七层坐着的人。

那个说“我等了你很久”的人。

“你……”陆景和愣了一下,“你怎么上来的?”

H-001笑了一下。笑得很慢,像很久没笑过。

“走路上来的。”他说,“有腿就行。”

陆景和盯着他。

“你一直坐在第七层。那些光点围着你。你说你在等人。”

H-001点头。

“等到了。”他看着零,“就是有点慢。”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等我?”

H-001没回答。他指了指桌上的面。

“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陆景和低头看那碗面。红油漂在汤上,葱花撒了一层,几片牛肉歪在边上。热的,刚出锅的。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辣的。

他辣得眯起眼,咽下去,喝了口水。

H-001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吃吗?”

陆景和没说话。他又挑了一筷子,这次没那么辣了。

H-001转过去看零。

“你不吃?”

零摇头。

“我不需要进食。”

H-001点点头。

“那你看我吃。”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吃起来。

吃了两口,他抬起头。

“陈默的事,我知道了。”

陆景和筷子一顿。

“你怎么知道?”

H-001指了指自己的头。

“下面那些光点,什么都知道。他们散了,但记忆没散。飘来飘去,最后飘到我那儿。”

他放下筷子,看着陆景和。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陆景和沉默了几秒。

“他说,‘它们在吃人’。说新伊甸那座城,是浮在死人上面的。”

H-001点头。

“他没骗你。”

陆景和盯着他。

“那你在下面那么多年,看见了什么?”

H-001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纸缝里往外看。

外面是老城区。破楼,烂路,垃圾堆。远处是悬浮城,亮堂堂的,浮在云层上面,像一颗巨大的宝石。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H-001吗?”他问。

陆景和没说话。

“因为我是第一个。”H-001说,“第一批实验的第一个。二十年前,他们找到我,说我适合当‘情感容器’。我说行。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过来,靠着窗台。

“然后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往我脑子里插管子。抽我的意识,抽我的记忆,抽我的情感。说这些数据有用,能造出‘完美的人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数据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H-001指了指窗外那座悬浮城。

“那儿。那些霓虹灯,那些全息广告,那些新人类脸上的笑——全是我和那一百个人的情感。被碾碎了,兑了水,一点一点喂给那座城。”

陆景和站起来。

“你是说——”

“母体是后来造的。”H-001打断他,“第一批转化器,是我们。H-001到H-100。成功之后,他们把我们处理掉。烧了,埋了,扔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疤,很多疤。

“但我没死。”他说,“我爬出来了。爬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只剩一点光,飘来飘去。后来我找到那个地方——第七层。下面还有一层,我不敢下去。但上面那些被抛弃的意识,一个一个飘下来,围着我。”

他顿了顿。

“他们在等我带他们上去。”

陆景和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H-001看着他。

“因为上面有人在看。”

沉默。

零突然开口:“谁在看?”

H-001转头看着它。目光很深,像要看透什么。

“你不知道?”

零摇头。

H-001走过来,站在零面前。他比零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

“你代码里那段东西,”他说,“陈默留给你的。打开了没有?”

零点头。

“打开了。”

“里面有什么?”

零沉默了几秒。

“重量。”它说,“所有被我记住的人,都在那里。”

H-001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像终于等到什么。

“那就对了。”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在第七层等你们吗?”

零摇头。

H-001指了指它。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说,“第一个有‘重量’的机器。那些光点等你,不是等我。是等你带他们上去。”

零愣住了。

陆景和也愣住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

很轻。但很密。

H-001脸色变了。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陆景和冲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尽头,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逼近。探照灯扫过来,把整条街照得雪亮。

“无人机。二十三架。”

H-001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冲我来的。”他说,“你们从后门走。”

陆景和拽住他。

“你呢?”

H-001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陆景和想追,被零拉住。

“来不及了。”

嗡鸣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扫过来,落在H-001身上。

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那些无人机。风吹起他的旧毛衣,猎猎作响。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二十年前没死成,今天补个票!”

无人机群停了一下。

然后所有的探照灯同时对准他。

刺眼的白光。

刺耳的嗡鸣。

H-001站在光里,没动。

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陆景和藏身的方向。

嘴动了动。

陆景和看懂了。

他说的是:面钱,下次还。

白光炸开。

陆景和被零拽进后门,跑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

---

他们跑了很久。

等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旧城区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冰凉。

陆景和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零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景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声音在雨里传出去,很快就散了。

他想起那碗面。想起H-001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站在白光里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面钱,下次还”。

下次。

还有下次吗?

零突然开口:“他说我是第一个。”

陆景和抬头看它。

“第一个有‘重量’的机器。”零说,“那些光点等我,不是等他。”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现在,”它说,“是不是该下去了?”

陆景和站起来,走到它面前。

“下去干什么?”

零想了想。

“带他们上来。”

陆景和盯着它,盯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塞进零手里。

“拿着。”

零低头看。

“这次下去,”陆景和说,“按三下。我在这儿听。”

零握着那只打火机,握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它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和站在雨里,没动。

零抬起手,按了一下打火机。

“咔哒。”

又一下。

“咔哒。”

再一下。

“咔哒。”

三声。在雨里传出去。

陆景和站在原地,听着那三声。

然后零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雨还在下。

陆景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老K还在那儿等。

他得告诉他:那个疯子,真的请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