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定的规矩
面吃完了。
陆景和把碗一推，靠在破椅子上，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零也按了一下。
“咔哒。”
老K看着这俩，嘴角抽了抽。
“你们能不能别老按来按去的？跟对暗号似的。”
陆景和没理他。他抬头看天。旧城区的太阳还是那副死样子，灰白灰白的，挂在云层下面，像快灭的灯。
但他今天看着顺眼多了。
“老K。”
“嗯？”
“理事会那帮人，在哪儿？”
老K愣了一下。
“你想干嘛？”
陆景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去找他们聊聊。”
老K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
“你疯了？那是理事会。新伊甸的最高权力机关。悬浮城最顶层的那拨人。你一个旧人类，跑去找他们聊聊？”
陆景和低头看着他。
“他们有枪吗？”
“有。”
“有军队吗？”
“有。”
“有无人机吗？”
“有。”
陆景和点点头。
“那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老K的笑僵在脸上。
零站起来，走到陆景和旁边。
“我跟你去。”
陆景和看了它一眼。
“你身上的光还没散。”
零低头看了看。那些光点还飘在它周围，一圈一圈的，像星星。
“没散正好。”它说，“给它们看看。”
老K站起来，拦住他们。
“你们真去？”
陆景和看着他。
“你弟弟的遗物，我帮你带回来了。林小雨的妹妹，我们去看过了。H-001请的那顿饭，我们也吃了。”他顿了顿，“现在该算账了。”
老K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咬了咬牙。
“行。我给你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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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城在云层上面。
陆景和站在升降梯里，透过玻璃往外看。下面是旧城区，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上面是悬浮城，亮堂堂的，干干净净的。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升降梯停住，门打开。
陆景和走出去。
地面是白的。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不是颜色，是感觉。干净得像没被人呼吸过。
几个人站在前面，穿着白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徽章。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那种经过算法优化的笑，刚刚好，不多不少。
“陆景和侦探。”他说，“欢迎。我们等你很久了。”
陆景和看着他。
“你谁？”
那人笑了一下。
“理事会的秘书长，姓周。你可以叫我周秘书。”
陆景和点点头。
“周秘书，我来找你们理事长。”
周秘书的笑僵了一瞬。
“理事长很忙，一般不见——”
“我不是来求见的。”陆景和打断他，“我是来通知的。”
周秘书愣了一下。
“通知什么？”
陆景和往前走了一步。
“通知他，母体那笔账，该算了。”
周秘书的笑彻底僵住。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身上的光点突然亮起来。一圈一圈的，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几个人愣住了。
陆景和回头看了零一眼。
零点点头。
那些光点飘起来，飘向那几个人，围住他们。一个一个的，在他们眼前晃。
那几个人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
陆景和没回答。他转回去看着周秘书。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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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会在大厦的最顶层。
陆景和推开门走进去。
一个圆形的会议室，落地窗，外面是云海。十三个人坐在圆桌边上，全都看着他。
最中间那个是个老头儿，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理事长。
他看着陆景和，笑了一下。
“陆侦探，请坐。”
陆景和没坐。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十三个人。
“我不坐。”他说，“说几句话就走。”
理事长点点头。
“请说。”
陆景和往前走了一步。
“母体那东西，是你们造的吧？”
没人说话。
“那些半人类的意识，是你们抽的吧？”
还是没人说话。
“悬浮城这座城，是浮在死人上面的吧？”
理事长的笑淡了一点。
“陆侦探，这些都是误会——”
“误会？”陆景和打断他，“H-001到H-100，第一批实验体，现在还剩几个？H-017，老K的弟弟，三年前下去，现在只剩一张照片。林小雨，二十三岁，在母体里困了三年，最后化成光飘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圆桌边上。
“三百七十二个。加上第七层那一百多个。加上第八层那一百个。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理事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陆侦探，有些事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转，需要代价。”
陆景和笑了。
“代价？谁定的代价？”
理事长看着他。
“自然规律。”
陆景和摇摇头。
“不对。”
理事长愣了一下。
“什么？”
陆景和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看着那十三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自然规律不会挑人。”他说，“不会只抽半人类的意识，不会只让旧人类在底下等死，不会把那些光点关在下面二十年。”
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你们定的规矩。”
理事长的脸色变了。
“陆侦探，你说话要注意——”
“注意什么？”陆景和打断他，“注意你们有枪？有军队？有无人机？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桌上，盯着理事长的眼睛。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理事长盯着他。
“那些规矩，”陆景和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改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是坐在边上一个人，中年男人，胖胖的，戴着眼镜。
“改了？”他笑着说，“你一个旧人类，凭什么改？”
陆景和转头看着他。
那个人的笑僵住了。
因为零走过来了。
它站在陆景和旁边，身上的光点全都亮起来。一圈一圈的，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把整个会议室照得雪亮。
那些光点里，浮现出一张一张的脸。
林小雨。张建国。小慧。H-017。H-001。还有三百多个，四百多个，五百多个。
全都在。
全都看着那十三个人。
那个戴眼镜的人脸色白了。
“这……这是什么？”
零开口了。
“是我们。”它说，“被你们吃掉的那些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景和直起身，看着理事长。
“你问我凭什么？”他说，“就凭它们。”
理事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想怎么样？”
陆景和想了想。
“第一，母体关了。”
没人说话。
“第二，那些被关的意识，放出来。”
还是没人说话。
“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云海。下面，旧城区灰扑扑的，看不见。
“第三，旧城区的人，可以上来。”
理事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旧人类没有改造，上来活不了——”
“那是他们的事。”陆景和打断他，“上不上来，他们自己选。但有没有路，你们定。”
他转回来，看着那十三个人。
“就这三条。能做到吗？”
没人回答。
陆景和点点头。
“行。那我三天后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
零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理事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侦探。”
陆景和停下，没回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理事长的声音有点抖，“你这是在挑战整个系统。”
陆景和笑了一下。
“系统？”他说，“系统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
他推开门，走出去。
零跟在后面。
那些光点飘在他们身后，一个一个的，慢慢飘出会议室，飘向窗外，飘向下面那个灰扑扑的旧城区。
会议室里，十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理事长看着那些光点飘远，脸色铁青。
那个戴眼镜的人小声说：“怎么办？”
理事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通知安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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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升降梯里。
陆景和靠在墙上，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零看着他。
“他们不会听的。”
陆景和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陆景和想了想。
“去是告诉他们，”他说，“有人不认。”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不认什么？”
陆景和看着升降梯外面的云海。
“不认他们定的规矩。”他说，“不认什么旧人类不能上去。不认什么代价。不认什么自然规律。”
他转过来看着零。
“老子活了四十多年，在旧城区那种地方活着，什么没见过？死人见过，吃人见过，意识被抽干见过。但老子从来没认过。”
零没说话。
“他们定的规矩，凭什么要我认？”陆景和说，“他们选的代价，凭什么要我付？”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地面，是旧城区，是灰扑扑的天。
陆景和走出去。
零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零突然开口。
“陆先生。”
“嗯。”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陆景和转头看它。
零看着他，蓝眼睛亮亮的。
“我也不认。”它说。
陆景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个机器人，不认什么？”
零想了想。
“不认‘机器不会难过’。”它说，“不认‘意识散了就没了’。”它顿了顿，“不认‘只能看着，不能碰’。”
陆景和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年前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清洁机器人。现在它站在阳光下，身上飘着光点，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你想干什么？”他问。
零抬头看天。
“想让他们都上来。”它说，“林小雨的妹妹。老K弟弟的爸妈。还有那些等着的人。”
陆景和点点头。
“行。”他说，“那就一起。”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光点一路跟着他们，飘在旧城区的上空，飘在那个灰扑扑的天上。
像星星。
像眼睛。
像有人在看。
也像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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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老槐树下面。
老K蹲在那儿，看见他们，蹭地站起来。
“怎么样？”
陆景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后再去。”
老K愣了一下。
“为什么三天后？”
陆景和回头看了一眼悬浮城的方向。
“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后，不管他们答不答应——”
他转回来，看着老K。
“规矩都得改。”
老K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操。”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陆景和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零也按了一下。
“咔哒。”
老K看着他俩，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疯子配疯子，绝配。”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吧，请你俩吃面。”
陆景和跟上去。
零也跟上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光点飘在他们头顶，一闪一闪的。
远处，下水道的井盖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出现了。
它蹲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眼睛很亮。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里。
这次它不是去等。
它是去告诉下面那些还在等的——
上面有人来了。
那个人不认命。
那个人在改规矩。
那个人说，三天后，不管怎样——
都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