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天
三天。
陆景和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桌沿，手里捏着打火机，一下一下按。
“咔哒。咔哒。咔哒。”
窗外还在下雨。旧城区的雨从来没停过。但今天他看着顺眼多了。
零站在窗边，身上的光点已经淡下去，只剩薄薄一层，像披着一层星星做的纱。
“你在想什么？”陆景和问。
零转头看他。
“在想三天后。”
“怕？”
零摇头。
“不怕。”它说，“就是在算。”
“算什么？”
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算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无人机。算我们有多少胜算。”
陆景和笑了一下。
“算出来了吗？”
零点头。
“百分之三点七。”
陆景和愣了一下。
“这么低？”
零看着他。
“你还去吗？”
陆景和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去。”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为什么？”
陆景和走到窗边，站在它旁边，看着外面的雨。
“因为百分之三点七，不是零。”
零没说话。
“而且，”陆景和转过来看着它，“你算的时候，是不是没算它们？”
零愣了一下。
“它们？”
陆景和指了指它身上那些光点。
“它们不算？”
零低头看了看。那些光点飘在它周围，一闪一闪的。
“它们……”零顿了顿，“它们能打架吗？”
陆景和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能让那些人害怕。”
零想了想。
“害怕有用吗？”
“有用。”陆景和说，“害怕的人，会犯错。”
零点点头。
“那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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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
老K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哗啦哗啦响。
陆景和低头看。
全是枪。电磁枪，脉冲枪，还有几把老式的火药枪，锈得不成样子。
“哪来的？”
老K咧嘴笑了一下。
“攒的。”他说，“八年了，就攒了这点家当。”
陆景和蹲下，拿起一把电磁枪，掂了掂。
“你想干嘛？”
老K看着他。
“跟你去。”
陆景和抬头看他。
“你知道胜率多少吗？”
老K点头。
“零跟我说了。百分之三点七。”
“那你还去？”
老K从袋子里拿出一把枪，咔哒上膛。
“我弟弟在下面等了三年。”他说，“他上来的时候，我没能接住他。这次他那些朋友要上来，我总得去接一接。”
陆景和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老K的肩膀。
“行。”
老K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零走过来，看着那袋枪。
“我呢？”
老K看了看它。
“你？你不是有光吗？”
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光点。
“它们不打人。”
老K挠了挠头。
“那你就负责亮。亮瞎他们。”
零的蓝眼睛弯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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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雨停了。
陆景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旧城区的霓虹灯还是那样，红的蓝的紫的，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
零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陆先生。”
“嗯。”
“有件事我想问你。”
陆景和转头看它。
“问。”
零想了想。
“你为什么不怕？”
陆景和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零说，“怕输。怕去了就回不来。”
陆景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小时候，”他说，“我见过一个人。”
零等着。
“那时候我还在旧城区边缘住。有一天，来了一群人，新人类的，穿着白衣服，戴着徽章。他们说这片地要收走，让我们滚。”
他顿了顿。
“我爸妈跪下求他们。没用。他们拿着枪，指着我们，让我们走。”
零没说话。
“后来有个人站出来。”陆景和说，“是个老头儿，七八十岁了，走路都晃。他走到那些人面前，说‘你们要打就打我，别动孩子’。”
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那些人笑了。然后真的开了枪。”
零的蓝眼睛暗了一下。
“他死了？”
陆景和点头。
“死了。”他说，“但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看什么？”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零。
“看我们怕不怕。”
零沉默了很久。
“你们怕了吗？”
陆景和摇头。
“没怕。”他说，“从那以后，就不怕了。”
他看着零。
“因为怕也没用。该死还是死，该输还是输。但你要是怕了，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零的蓝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也不怕。”
陆景和笑了一下。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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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旧城区的太阳还是那副死样子，灰白灰白的，从云层里漏下来。
陆景和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把电磁枪。
老K站在他旁边，腰上别着三把，背上还背着一袋。
零站在他们前面，身上的光点全都亮起来。一圈一圈的，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那些光点里，浮现出无数张脸。
林小雨。张建国。小慧。H-017。H-001。还有三百多个，四百多个，五百多个。
全都在。
全都在看。
老K抬头看着那些脸，眼眶红了。
“他们都来了。”
陆景和点头。
“来了。”
零转过来，看着他们。
“走吧？”
陆景和把打火机掏出来，按了一下。
“咔哒。”
零也掏出那只旧的，按了一下。
“咔哒。”
老K看着他俩，笑了一下。
“对暗号呢？”
陆景和没理他。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往前走。
“走。”
他们走进升降梯。
门关上。
升降梯往上走。
透过玻璃，能看见旧城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破楼，那些烂路，那些垃圾堆，慢慢变成一片灰。
然后云层来了。
升降梯穿过云层。
上面，悬浮城亮堂堂的，浮在云海上面。
陆景和盯着那座城。
“零。”
“嗯。”
“你说，他们会在上面等我们吗？”
零想了想。
“会的。”
“为什么？”
零看着他。
“因为你不认命。”
陆景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老子不认。”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白色制服，拿着枪。一排一排的，从门口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
最前面站着一个老头儿，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
理事长。
他看着陆景和，笑了一下。
“陆侦探，又见面了。”
陆景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零跟在他旁边。
老K跟在后面，手按在枪上。
陆景和看着理事长。
“考虑好了？”
理事长点头。
“考虑好了。”
“答案呢？”
理事长笑了一下。
“答案就是——”
他抬起手。
身后那些拿枪的人，全都举起枪，对准他们。
“不行。”
陆景和看着他，没动。
“就这？”
理事长愣了一下。
“什么？”
陆景和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枪口对着他，他像没看见一样。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就给我这个？”
理事长的笑僵住了。
“你……你不怕？”
陆景和摇摇头。
“不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身后，零身上的光点突然炸开。
不是散开，是炸开。像一颗小太阳爆炸，光芒铺天盖地涌出来，涌向那些拿枪的人。
那些光点里，无数张脸浮现出来。
林小雨。张建国。小慧。H-017。H-001。还有三百多个，四百多个，五百多个。
全都飘在空中，看着那些拿枪的人。
那些人的脸色变了。
枪口开始发抖。
陆景和看着理事长。
“你问我凭什么改规矩？”他说，“就凭这个。”
理事长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陆景和笑了一下。
“不是我想干什么。”他说，“是它们想干什么。”
那些光点开始往前飘。
飘向那些拿枪的人，飘向理事会的大厦，飘向悬浮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边飘，一边发光。
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人睁不开眼。
有人开始往后退。
有人扔下枪跑了。
有人跪在地上，捂着脸哭。
理事长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陆景和走到他面前。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规矩，改不改？”
理事长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你……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陆景和点头。
“知道。”
“那你还——”
“因为有人等着。”陆景和打断他，“林小雨的妹妹在等。老K弟弟的爸妈在等。下面那几百个光点，全都在等。”
他盯着理事长的眼睛。
“他们等了二十年了。”
理事长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改。”他说，“改。”
陆景和看着他。
“真的？”
理事长点头。
“真的。”
陆景和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
零跟上来。
老K跟上来。
那些光点飘在他们身后，一路飘，一路亮。
走到升降梯门口时，陆景和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理事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身后那些拿枪的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陆景和冲他挥了挥手。
“谢了。”
然后走进升降梯。
门关上。
升降梯往下走。
穿过云层。
下面，旧城区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
但陆景和看着顺眼极了。
他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零也按了一下。
“咔哒。”
老K看着他俩，笑了。
“疯子。”
陆景和没理他。
他看着下面那片灰扑扑的土地。
那里有林小月，头上戴着粉红色的发卡。
那里有老K的铺子，堆满破铜烂铁。
那里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那个永远在等的身影。
那里有他的家。
升降梯落地。
门打开。
陆景和走出去。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
那些光点飘在云层下面，一闪一闪的。
像星星。
像眼睛。
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