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曙光
旧城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巷子口传到巷子尾，从东七街传到西九街，从地面传到下水道，从活人传到那些飘着的光点里。
“听说了吗？陆哥去悬浮城了！”
“听说了吗？陆哥把理事会的人怼了！”
“听说了吗？规矩改了！咱们能上去了！”
陆景和走在街上，两边全是人。旧人类，半人类，还有几个偷偷摸摸的非人类，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他。
“陆哥！”“陆侦探！”“陆疯子！”
陆景和脚步顿了一下。
老K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疯子，这外号不错。”
陆景和斜了他一眼。
“你起的？”
老K赶紧摇头。
“不是我。是那边那个卖面的老头儿。”
陆景和看过去。那个秃顶老头儿正站在早点摊前面，冲他挥手，笑得一脸褶子。
“陆疯子！明天来吃面，不收钱！”
陆景和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翘了一下。
零跟在后面，那些光点还飘在它周围。经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伸手想摸那些光点，光点轻轻躲开，然后又飘回来，围着那人转了一圈。
那人愣住了。
“这……这是……”
零看着他。
“是你爸。”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
零点头。
“H-089。二十年前下去的。他一直在等。”
那人站在原地，眼泪哗地流下来。
光点飘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然后飘走了。
那人追了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远。
陆景和回头看了一眼。
“零。”
“嗯。”
“你故意的？”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他等了二十年了。”它说，“该见一面。”
陆景和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扎着马尾，头上戴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林小月。
她站在路中间，看着陆景和，眼睛亮亮的。
陆景和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怎么来了？”
林小月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圆脸，扎马尾，嘴角有一颗痣。她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
林小雨。
陆景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姐姐托梦给我了。”林小月说。
陆景和抬头看她。
“托梦？”
林小月点头。
“昨天晚上，我梦见她了。她跟我说，谢谢你们。还说——”
她顿了顿，看着零。
“还说那个机器人哥哥，身上有她的光。”
零走过来，蹲在陆景和旁边。
它看着林小月，蓝眼睛柔柔的。
“你姐姐一直在你身边。”
林小月看着她。
“真的吗？”
零点头。
“真的。”它抬起手，那些光点飘过来，围住林小月，“你感觉到了吗？”
林小月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笑了。
“感觉到了。”她说，“暖暖的。”
零的蓝眼睛弯了一下。
陆景和站起来，把照片还给林小月。
“收好。”他说，“等上去了，给你姐姐立个碑。”
林小月接过照片，紧紧攥在手里。
“叔叔。”
“嗯？”
“我什么时候能上去？”
陆景和抬头看了看悬浮城。
那家伙还浮在云层上面，亮堂堂的。
“很快。”他说，“等我们把路修好。”
林小月点点头。
“那我等着。”
她转身跑了。
马尾一甩一甩的，粉红色的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景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老K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孩子，”他说，“怪招人心疼的。”
陆景和没说话。
零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陆先生。”
“嗯。”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陆景和想了想。
“明天。”
老K愣了一下。
“明天？这么急？”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他。
“不急不行。”他说，“今天他们答应了，明天就能反悔。得趁热打铁。”
老K点点头。
“行。那明天我再去凑凑热闹。”
陆景和笑了。
“你不怕？”
老K拍了拍腰上的枪。
“怕什么？有这玩意儿呢。”
陆景和看着他腰上那把破枪，笑得更厉害了。
“那玩意儿能打着人吗？”
老K也笑了。
“打不着。但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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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陆景和又站在升降梯门口。
这次不止他一个。
身后站着一群人。
旧人类，半人类，还有几个非人类。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成一堆。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棍子，有的什么都没拿，就空着手。
陆景和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干嘛？”
一个老头儿站出来，正是那个卖面的秃顶。
“跟你去。”
陆景和愣了一下。
“去干嘛？”
老头儿挺了挺胸。
“去看着。”他说，“看看那些规矩，到底改没改。”
陆景和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
升降梯门打开。
一群人涌进去。
挤得满满当当的。
零站在最边上，那些光点飘在它头顶，一闪一闪的。
升降梯往上走。
透过玻璃，能看见旧城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破楼，那些烂路，那些垃圾堆，慢慢变成一片灰。
有人开始紧张了。
“陆……陆哥，上面那些人，不会打我们吧？”
陆景和没回头。
“不知道。”
“那……那我们上去干嘛？”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他。
“上去看看。”他说，“看看他们敢不敢打。”
那人愣了一下。
升降梯穿过云层。
上面，悬浮城亮堂堂的，浮在云海上面。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些穿白制服的，不是那些拿枪的。
是一个老头儿。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身黑衣服。
理事长。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
陆景和走出去。
零跟在旁边。
那群人跟在后面，挤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陆景和走到理事长面前，站定。
“来了？”理事长问。
陆景和点头。
“来了。”
理事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群人缩了缩。
理事长笑了一下。
“带这么多人？”
陆景和也笑了一下。
“怕你反悔。”
理事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景和。
陆景和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三条。
第一条：母体即日起关闭。
第二条：所有被困意识，分批次释放。
第三条：旧城区居民，可申请迁入悬浮城，不强制改造，自由选择。
下面盖着理事会的章，还有十三个人签名。
陆景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理事长。
“真的？”
理事长点头。
“真的。”
陆景和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理事长叹了口气。
“因为你那天说的话。”
陆景和等着。
“你说，‘系统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理事长顿了顿，“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
陆景和没说话。
理事长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陆景和身后那群人。
那些人缩了缩，但又挺起胸，看着他。
理事长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头儿，老太太，年轻人，小孩，半人类，非人类。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棍子，有的什么都没拿。
他看完了，转回来看着陆景和。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陆景和摇头。
理事长笑了一下。
“看见了人。”他说，“不是旧人类，不是半人类，不是非人类。就是人。”
陆景和愣住了。
理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去吧。”他说，“带他们看看。”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个机器人朋友，身上的光挺好看。”
然后他走了。
陆景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零走过来。
“陆先生。”
“嗯。”
“他刚才说什么？”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它。
“他说你好看。”
零愣了一下。
那群人哄地笑了。
陆景和也笑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他说，“带你们看看。”
那群人跟上去。
零也跟上去。
那些光点飘在它们头顶，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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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悬浮城来了很多客人。
旧人类，半人类，非人类，挤在街上，东张西望。
那些新人类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表情复杂。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也有几个，慢慢走过来。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走到一个老太太面前。
“奶奶？”
老太太愣住了。
年轻女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是小芳啊。”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小芳？你不是……你不是早就……”
年轻女人摇头。
“没死。被救出来了。在下面困了三年。”
老太太一把抱住她。
“我的孩子……”
路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认。
有的是母女，有的是父子，有的是兄弟，有的是夫妻。
陆景和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抱在一起哭，抱在一起笑。
零站在他旁边。
“陆先生。”
“嗯。”
“这就是你说的‘有人等’吗？”
陆景和点头。
“对。”他说，“这就是。”
零看着那些人，蓝眼睛柔柔的。
“真好。”它说。
陆景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零也掏出那只旧的，按了一下。
“咔哒。”
两个声音在街上回荡。
那些光点飘在它们头顶，轻轻闪烁，像是在回应。
远处，太阳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悬浮城上，照在旧城区上，照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照在每一个等过的人身上。
暖暖的。
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