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涌
胜利的味道能持续多久？
陆景和站在悬浮城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人，心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三天了。
从那天下升降梯到现在，三天了。旧城区的人一批一批上来，悬浮城的人一批一批下来。相认的，找人的，看热闹的，吵架的，什么人都有。
理事会的文件贴满了全城。母体关闭，意识释放，自由迁徙。三条规矩，白纸黑字，盖着章。
看起来很美。
但陆景和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陆先生。”
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身上的光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披着星光。
“嗯？”
“安全局的人在那边。”
陆景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站着几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没靠近，也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
“多久了？”
“三个小时。”零说，“换了三拨人。”
陆景和点点头。
“让他们看。”
零看着他。
“你不怕他们动手？”
陆景和笑了一下。
“怕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动手更好。让所有人都看看，谁先破坏规矩。”
零想了想。
“你是故意的？”
陆景和没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
“走，去找老K。”
---
老K的铺子搬到悬浮城来了。
不是他自愿的。是那些旧城区的人非要给他租的。说什么“没有老K就没有今天”“老K是功臣”“功臣得有好地方住”。
老K拗不过，只好搬了。
现在他坐在一间亮堂堂的铺子里，对着满墙的新零件，一脸的不自在。
陆景和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工作台前，拿焊枪对着一块破铁皮发呆。
“想什么呢？”
老K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想旧城区那破地方。”
“想回去？”
老K摇头。
“不想。就是觉得这儿太干净了，不习惯。”
陆景和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零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K看了它一眼。
“它怎么了？”
陆景和也看了一眼。
零站在那儿，盯着街对面的一个方向。
“看见什么了？”
零没回答。
陆景和站起来，走到它旁边，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站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男孩，瘦瘦的，穿着旧衣服。他站在那儿，盯着零，眼睛一眨不眨。
陆景和走过去。
“小朋友，你找谁？”
小孩看着他，又看看零。
“那个机器人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身上有我妈的光。”
陆景和愣了一下。
零走过来，蹲在小孩面前。
“你妈妈叫什么？”
小孩低下头。
“不知道。”他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抱我的时候，身上暖暖的。”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它抬起手，那些光点飘起来，围住小孩。
“感觉到了吗？”
小孩闭上眼。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眼泪流下来。
“感觉到了。”他说，“暖暖的。”
零看着他。
“那就是你妈妈。”
小孩愣住了。
“真的吗？”
零点头。
“真的。她一直在等你。”
小孩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妈。”他轻轻喊了一声。
那些光点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小孩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他回头，冲零挥了挥手。
“谢谢机器人哥哥！”
零也挥了挥手。
小孩跑远了。
陆景和走过来，站在零旁边。
“又认了一个？”
零点头。
“第一百三十八个。”
陆景和看着它。
“累吗？”
零想了想。
“不累。”它说，“就是有点重。”
“重？”
零抬起手，按在心口。
“都在这里。”它说，“越来越多。但没关系。重一点好。”
陆景和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点飘在零周围，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陆景和抬头看。
街角，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
“走，去看看。”
---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衣服，旧城区上来的。一个穿着白制服，安全局的。
旧城区那个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凭什么不让我进？这上面写着，自由迁徙！”
安全局那个面无表情。
“你的身份审核没通过。”
“为什么没通过？”
“档案缺失。”
“我活了几十年，档案怎么会缺失？”
安全局那个看了他一眼。
“你是半人类。上传过意识。档案在传输过程中丢失了。”
旧城区那个愣住了。
“丢失了？那……那我算什么？”
安全局那个没回答。
他转身要走。
旧城区那个冲上去，一把拉住他。
“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安全局那个甩开他的手。
旁边几个穿白制服的围上来，把他按住。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规矩改了！改了！”
没人理他。
陆景和挤进人群。
“放开他。”
那几个安全局的人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景和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放开他。”
领头的那个看着他，皱起眉。
“你谁啊？”
旁边有人小声说：“他就是那个陆疯子。”
领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他没松手。
“陆侦探，这事你管不了。他有问题，我们得带回去调查。”
陆景和笑了一下。
“调查什么？”
“档案缺失。”
“档案缺失是谁造成的？”
领头的没说话。
陆景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他上传意识的时候，是你们抽的吧？他档案丢失的时候，是你们弄丢的吧？现在你们说他有问题，要带回去调查？”
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
“陆侦探，这是规矩——”
“规矩？”陆景和打断他，“规矩改了。白纸黑字，贴满全城。你们理事长亲自签的字。”
领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看周围。人群越围越多，都在看着他们。
他咬了咬牙，松开手。
“放人。”
那几个安全局的松开手。旧城区那个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领头的看着陆景和。
“陆侦探，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陆景和点点头。
“记吧。多记几条。”
领头的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
旧城区那个走到陆景和面前，眼眶红了。
“谢……谢谢陆哥。”
陆景和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该干嘛干嘛。下次再有人拦你，报我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
“报你名字有用吗？”
陆景和笑了。
“没用。但能吓吓他们。”
那人也笑了。
他转身走了。
零走过来。
“陆先生。”
“嗯。”
“今天这事，会传出去。”
陆景和点头。
“传就传。”
“你不怕他们报复？”
陆景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怕什么？”他说，“他们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不动，就是不敢。”
零想了想。
“他们不敢？”
陆景和看着那些飘在零周围的光点。
“有你们在，”他说，“他们不敢。”
零低头看了看那些光点。
它们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笑。
---
晚上。
陆景和坐在新租的房子里。不大，但比旧城区那间破办公室好多了。有窗，有床，有桌子。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悬浮城的夜景很美。霓虹灯一片一片的，像海。反重力飞行器飞来飞去，拖着长长的尾迹。
但他还是习惯旧城区那种灰扑扑的灯光。
零站在他旁边。
“陆先生。”
“嗯。”
“你在想什么？”
陆景和想了想。
“在想下次。”
零看着他。
“下次什么？”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它。
“下次他们动手的时候。”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你觉得他们会动手？”
陆景和点头。
“会。”他说，“今天那个安全局的，眼神不对。不是怕，是憋着。”
零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怎么办？”
陆景和笑了。
“等着。”
“等他们动手？”
“对。”陆景和站起来，“等他们动手，然后——打回去。”
零看着他。
“你好像很喜欢打回去。”
陆景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对。”他说，“老子就是喜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零也掏出那只旧的，按了一下。
“咔哒。”
两个声音在夜里回荡。
窗外，那些光点飘着，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说：我们也在等。
---
三天后。
消息传来。
安全局查封了旧城区三个聚居点，抓了三十七个人。理由是“非法聚集”。
陆景和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张贴出来的通告。
零站在他旁边。
老K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陆哥，出事了。”
陆景和没回头。
“知道了。”
老K愣了一下。
“你知道？那还不快去？”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他。
“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陆景和抬头看天。
悬浮城还是那么亮，浮在云层上面。
“等他们再动一步。”他说，“然后——一次性解决。”
老K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操。”他说，“你这是要玩大的？”
陆景和也笑了。
“对。”他说，“玩大的。”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零跟上去。
老K也跟上去。
身后，那些光点飘在他们头顶，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像是在说：我们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