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个怪胎
瘸腿张住在县城最西边的一间破房子里。墙皮脱落,屋顶漏雨,门口堆着捡来的废铁和空瓶子。
他是矿上的看门人,一条腿在二十年前的矿难里被压断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没人记得他真名叫什么。
他和林振海以及苏云一样,都是突然出现在桃源县里面的人,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就无人在意这个老瘸子的过去。
他将林默接回来之后,邻居都问他:“老张,你自个儿都养不活,还养个孩子?”
他虽然是自己一个人,但是看到自己门前的弃婴,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得这画面,那个寒夜,他罕见地没有骂人,只是默默将林默带回屋里。
瘸腿张叼着烟,一瘸一拐地走开,懒得搭理。
他养林默的办法很简单:自己少吃一口,林默就能多吃一口。自己少穿一件,林默就能多穿一件。
自己挨冻受饿没关系,只要那小子别跟他一样,这辈子在这小县城里面活得像个笑话。
瘸腿张没什么技术,唯一能做的只有给人看大门,然后偶尔收拾一些垃圾带回家里,这就是瘸腿张生活的全部,只是后来加上了与林默一起生活。
林默八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瘸腿张的破棉袄穿了将近二十年,早就漏风。他把棉袄脱下来给林默裹上,自己裹着一层旧报纸,在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默醒来,看见他裹着报纸、缩在门框里发抖,突然问:“张叔,你冷不冷?”
瘸腿张睁开眼,看着他,咧嘴笑了:
“不冷。老子皮厚。”
林默不信。他把棉袄脱下来,硬塞回瘸腿张手里。
瘸腿张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什么,又把棉袄裹回林默身上。
那一年,林默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瘸腿张的嘴很臭,动不动就骂人。
第二,瘸腿张的手很暖,捂着他脸的时候,像炉子。
爷孙二人也就这样相互搀扶着生活,随着林默不断长大,他发现桃源县的各项设施都有些落后,与外界那些已经灵能网络实现全球互联的地方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山洞。
而林默在这里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就是通过县里面那个破网吧,里面的设备已经有些陈旧了,与外界铺天盖地的灵能设备相比,这些旧时代的机器更显落后。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今的几大掌握着点全球灵能命脉的寡头家族,都没有对这里进行开发,也许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实在不怎么样,没有开发的必要。
这里与外界的联系很不方便,虽然有铁路,但是只能向外面运输挖出来的矿石,里面蕴含的灵能能够引起外面的大家族的哄抢。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打算对这里进行深度开发,或者是将这里的矿占为己有,这里倒也算安宁。
林默这小子还算是争气,在班级里面的成绩还算不错,就这样一路上到了全县唯一的高中,而只有进入这所高中的人才有机会能够走出这里,能够前往外面更大的世界。
虽然出去的人后来回来的寥寥无几。
不过与那些出去之后回来的,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的老师们交流,他们在谈论外界环境的时候,语气里面的羡慕是藏不住的,与他们这破旧的小县城相比,外面实在是太精彩了。
而林默自然也十分憧憬,只不过看到瘸腿张一年不如一年的身体,林默却又不忍心离开。
所以即便是进入了全县唯一的高中学习,林默却依然没有想好自己是不是也要和已经毕业的学长们一样,离开这里,去外界闯荡一番。
那瘸腿张怎么办?
他自己在这里还能好好活着吗?
林默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知道“头痛”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那天他在学校医务室躺着,校医问他哪里疼,他说头。
校医问怎么疼,他说像有人在脑子里尖叫。
校医看了他一眼,给他开了两片止痛药,然后在他档案里写了一行字:
“疑似神经衰弱,建议观察。”
林默没告诉校医,他脑子里尖叫的那个人,是隔壁班的陈强。虽然没有具体的声音,但是林默的大脑在告诉他,那个人就是陈强。
陈强三天前被父亲打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来上学,见到谁都笑。但林默每次从他身边经过,脑子里就会响起一种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直接在大脑皮层上面炸开的尖啸。
每次经过陈强的时候,这种声音都会折磨他,甚至二人只要距离近了,那这种声音就会犹如鬼魅一样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根本无处遁形。
后来他学会了躲着陈强走。
后来他发现不仅仅是陈强,一旦有人被老师训斥,或者遭遇到其他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要情绪波动过大,那么就会波及到林默,让他的脑子里面出现一种无法躲避的声音,不断啃食着他的大脑。
这让林默一段时间以来痛不欲生。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躲着所有人走。
他几乎没有朋友。
他发现自己能感觉到的东西,别人感觉不到。他以为这是一种病,一种需要藏起来的、见不得人的病。
所以他藏。
但是有两个人是例外。
白莹的左耳垂上,永远坠着一枚银色的叶子。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叶片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秋风吹起。
林默第一次注意到那枚耳坠,是在高一那年。
那天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白莹的左耳上。那枚银叶被阳光一照,亮得像一小片真正的月光。
林默看愣了。
白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看什么?”
林默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白莹没追问。她只是摸了摸那枚耳坠,轻声说:“我妈留给我的。”
那是林默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母亲。
后来他才知道,白莹和他一样,也是孤儿。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因没人说得清。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母亲,只是所有人的口径都很统一,她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被县城另一户人家收养,那家人对她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就是那种“给你一口饭吃,别饿死就行”的好。
那枚耳坠,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母亲的东西。
所以它很珍贵。
珍贵到——
陈星第一次看见时撇嘴:“土死了,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白莹没生气,只是摸了摸那枚耳坠:
“就是在坟里刨出来的。我妈的坟。”
陈星闭嘴了。
陈星也是这个县城之中的外来户,他的右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义眼,平日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一旦进入比较黑暗的环境,这个义眼就会发射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红色光线。
这让其他同学吓得都不敢和他走近。
当然,除了林默和白莹。
他们三个人就好像三个怪胎一样,没有人说得清他们三个人的来历,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他们三人的关系十分要好。
而陈星作为整个县城的年轻一辈里面唯一见过外面的世界的人,常常与林默二人分享他在外闯荡时候的事迹。
不过当问到他的眼睛时,他总是闭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