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缕气
崖底的夜，比人世间任何一个角落都更酷寒。
冷，并非来自霜风，而是源于这片土地本身。它是一种死寂，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阴沉，顺着地面腐烂的厚厚叶层，无孔不入地侵蚀着骨髓。
李燃背靠一株遍布菌斑的枯木，整个人缩在黑暗的影子里。
她手中的柴刀，那柄从王记杂货铺买来的、最锋利的柴刀，此刻刀刃上凝固着一层黑褐色的血垢。月光无法穿透头顶那片虬结的树冠，只有零星的惨白光斑漏下，照在刀锋上，反射出死物般暗沉的光。
那是半个时辰前，一条毒蛇留下的。
腥风先至。
在她察觉到危险的瞬间，那东西已经破开草丛，如一道墨绿色的电光扑来。
蛇躯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鳞片，三角形的头颅上，顶着一对细小的肉角。
妖兽的特征。
哪怕是最低级的一阶妖兽，其凶悍与力量，也远非凡间野兽可以比拟。
李燃没有躲。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绷紧，肌肉纤维因极致的专注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古井无波。
她只是在等。
等那血盆大口与毒牙逼近到身前三尺的距离。
就是现在！
李燃猛地向左侧扭转身体，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违反人体力学的闪避动作。蛇口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柴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刀刃精准地斩入蛇的七寸，鳞片迸裂，血肉翻卷。
剧痛让妖蛇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横扫而来，带着足以撞断树木的巨力。
李燃不退反进，贴着蛇身，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再次下压、切割。
第二刀。
蛇的挣扎变得微弱。
第三刀落下时，一颗狰狞的蛇头滚落在腐叶之中，黑血喷涌而出。
李燃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却没有丝毫停顿。她蹲下身，无视那扑鼻的腥臭，用刀尖熟练地剖开蛇腹。
在一堆蠕动的、尚有余温的内脏中，她挑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浑浊的绿色，内部仿佛有微光在流动。
妖兽晶核。
这是妖兽一身灵气与精元的凝结，也是修仙界最基础、最通用的灵气来源之一。
李燃将晶核握入掌心，立刻按照《混沌祖龙诀》中记载的法门，开始运转功法。
冰冷的晶核在她掌心迅速升温，缓缓消融。
它化作一缕极其微弱、带着原始野性与血腥气的灵气，顺着她的手臂经脉，钻入丹田。
丹田内，那团微小的五色漩涡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一卷，便将这缕外来灵气贪婪地吞噬殆尽。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李燃睁开双眼，内视丹田。
那团五色漩涡只是颜色稍微亮了一丝，其灵气总量依旧可怜到令人绝望。
她面无表情地做出判断。
一颗最低级的一阶妖兽晶核，经过《混沌祖龙诀》的炼化提纯，最终能提供的，甚至不足十分之一缕“标准灵气”。
那个目标，“十缕标准灵气”，意味着她需要猎杀至少一百只这样的妖兽。
一百只。
李燃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柴刀上。仅仅三次斩击，刀刃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粗布衣衫，上面已经添了新的破口，沾满了泥土与蛇血。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她站起身，将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晶核残渣随手丢弃，握紧柴刀，继续向着崖底更深、更黑暗的区域走去。
饥饿感如同鬼火，在胃里灼烧。
每一次战斗带来的疲惫，都在骨骼深处堆积。
身上细小的伤口传来的刺痛，从未停止。
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必须在体力彻底耗尽、这把刀彻底报废之前，找到更多的猎物。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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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龙崖底部，是一片被岁月和世人彻底遗忘的原始丛林。
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木遮天蔽日，将天空分割成破碎的囚笼。地面上堆积的腐叶不知有多厚，一脚踩下，能没过脚踝，散发出潮湿、腐败与死亡的气息。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某种危险生物特有的腥臊味。
李燃的脚步变得很轻，落地无声。
她不再是那个一心求仙的少年，而是这片黑暗森林里一个初生的猎手。她学着那些在山林间讨生活的猎户，俯下身，观察地面新鲜的爪印，用鼻子分辨空气中气味的变化，判断着妖兽的巢穴与路径。
一只。
两只。
三只……
当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微光时，李燃靠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旁，浑身浴血。
一夜之间，她猎杀了七只一阶妖兽。
除了最初的毒蛇，还有潜伏在暗影中毒杀猎物的巨型毒蛛，以及一种长着铁青色獠牙、速度奇快的巨鼠。
最后，她甚至杀死了一只通体长满尖刺、能喷射毒液的刺猬状生物。
每一场战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那只巨鼠的利爪在她小-腿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几乎能看到白色的筋膜。
那只刺猬状生物喷射的毒刺，有一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距离她的左眼不过毫厘之差。
但她活下来了。
那些妖兽，则全部变成了她丹田中一缕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
七颗晶核，加起来还不到一缕标准灵气。
李燃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黑麦饼，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
粗糙干硬的食物划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阵刺痛，却无法缓解腹中那如同岩浆灼烧般的饥饿感。
《千面诀》改变容貌骨骼，本身就在持续消耗着她的生命力。而《混沌祖龙诀》的运转，更是如同一个无底黑洞，疯狂压榨着她身体的每一分潜能。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熔炉。
必须找到更高效的灵气来源。
或者，找到食物。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顺着林间的晨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那是一种极其清冽、甘甜的草木之气，带着一股纯净到极致的生命韵味，瞬间冲散了周围浓郁的腐败与血腥。
李燃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这不是凡间的草木！
这是……灵草！
她几乎是瞬间从地上弹起，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而一个踉跄，但她立刻稳住身形，循着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香气，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她穿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荆棘丛，带刺的藤蔓在她身上划开新的伤口，她却浑然不觉。
当她拨开最后一道枝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与心跳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滞。
那是一片方圆十丈的空地。
与周围的黑暗潮湿截然不同，这片空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流淌着荧光的雾气。
在空地的正中央，静静生长着一株只有巴掌高的小草。
草叶通体碧绿，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叶片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而在每一片叶子的顶端，都凝结着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那露珠在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李燃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露珠。
那不是水！
那是凝聚到极致的、化为液态的纯净灵气！
聚灵草！
李燃的心脏在停滞一秒后，开始疯狂地、擂鼓般地撞击着胸膛。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低阶灵草！虽然品阶不高，但其能够汇聚天地灵气的特性，让它蕴含的灵气之纯净，远超同阶灵草百倍！
这样一株成熟的聚灵草，至少能提供三到五缕标准灵气！
是她猎杀几十只低阶妖兽才能得到的收获！
这是天赐的宝物！是她绝境中的希望！
然而，下一瞬，她心中刚刚燃起的狂喜，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到脚浇灭。
在那株聚灵草的旁边，盘踞着一个庞大的阴影。
那是一只足有水牛大小的巨兽。
它通体漆黑，毛发在微光下泛着钢铁般的冷硬光泽，头颅正中，一根狰狞的独角螺旋向上，闪烁着森森寒芒。
一双猩红的、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李燃藏身的方向。
它喉咙的深处，发出了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的咆哮。
妖兽。
而且，是远超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一阶货色，一只货真价实的……二阶妖兽！
独角黑狼！
李燃的手心，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她能感觉到，那只巨狼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神魂之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只要踏出这片荆棘丛，就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正面对上，必死无疑。
但……
李燃的目光，越过那头恐怖的巨狼，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那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聚灵草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只剩下一片焚尽理智的、疯狂的占有欲。
退？
她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缓慢的死亡。
退到哪里去？
她早已无路可退。
李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握紧了手中那把卷刃的、沾满血污的柴刀。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而又狰狞的弧度。
既然正面打不过……
那就，不打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