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门
青云山，雄踞百里，终年云雾缭绕。
山脚下的巨大青石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成千上万的少年少女汇聚于此，脸上带着或激动，或忐忑，或憧憬的神情，望向那高耸入云的山门。
山门由整块的汉白玉雕琢而成，气势恢宏，其上“青云门”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隐隐有流光运转，透着仙家气派。
李燃就站在人群中。
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身形在同龄人中显得有些单薄。
一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周围的喧嚣与热切，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没人知道，这具看似寻常的少年身躯里，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也没人知道，维持这副身躯的存在，需要何等精妙的控制。
《千面诀》无时无刻不在运转。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特定的经络中缓缓流淌，维持着喉结的凸起，维持着比原来更宽阔的肩线，维持着每一寸皮肤下肌肉的拟态。
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仿佛在驾驶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三日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感觉，甚至能分出心神，观察周遭的一切。
他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少年，身边簇拥着仆从，神态倨傲。
也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衣着朴素的农家子，紧紧攥着拳头，眼中燃烧着改变命运的火焰。
众生百态，皆为利来。
仙，是最大的利。
“安静！”
一声清喝如平地惊雷，在广场上炸响。
声音来自前方高台。
一名身穿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的青年修士，正负手而立，目光冷漠地扫视全场。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炼气后期的修为，在他这个年纪，足以自傲。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青云门入门测试，现在开始。”
“凡年满十二，未过十六者，皆可一试。”
“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石上。”
青年修士言简意赅，指了指身旁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
那石头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
“下一个！”
随着青年修士的点名，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少年紧张地走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手掌按在了测灵石上。
嗡。
测灵石发出一声轻鸣。
紧接着，一抹明亮的赤红色光华从石头内部亮起，光芒纯粹，直冲一尺有余。
“火系单灵根，上佳！可入外门。”
青年修士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那锦衣少年顿时面露狂喜，几乎要跳起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呼。
单灵根，那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资质。
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土、木双灵根，中品，外门。”
“金、水、火三灵根，下品，记名弟子。”
“水、木、土、金四灵根，下下品，杂役。”
光芒的颜色代表属性，纯度代表品质，高度则代表灵根的强弱。
大多数人，都是两到三种颜色混杂，光芒暗淡。
这些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成为外门弟子。
而更多的人，测灵石毫无反应。
“无灵根，凡人一个，下去！”
青年修士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
每当有这样的结果出现，他都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希望，破灭。
那些被判定为“凡人”的少年少女，有的当场崩溃大哭，有的失魂落魄，被自家大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
仙凡之别，在这一刻，被这块冰冷的石头，划分得清清楚楚。
李燃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的看客，将这一切残酷而真实的画面，刻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也是灵根驳杂。
毕竟，若是有上佳的资质，母亲当年也不会沦落凡尘。
他来此，只是为了确认。
为了走完这条最正统的路，然后，在路断之时，毫无挂碍地踏上属于自己的那条。
时间一点点流逝。
长长的队伍，终于轮到了他。
“下一个！”
那名青年修士的目光扫了过来，在李燃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停顿了一下，眉宇间的傲慢又多了几分。
李燃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走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
他的呼吸很匀。
他伸出手，按向那块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黑色石碑。
手掌与石碑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吸力从石碑中产生，仿佛在探查他血脉深处的秘密。
就是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
“呵，又一个来碰运气的凡……”
青年修士不屑的嗤笑声刚说了一半，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块原本沉寂的测灵石，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
没有想象中的冲天光柱，也没有纯粹明亮的光华。
而是……一团混沌。
赤、青、黄、白、黑。
五种颜色的光芒，如同五条纠缠不休的毒蛇，在石头内部疯狂地搅动、碰撞、互相侵蚀。
它们驳杂不堪，浑浊无比，仿佛一锅煮沸的颜料。
整块测灵石散发出的光芒，加起来也不过堪堪三寸高，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见过单灵根的璀璨，也见过双灵根的交融，甚至见过四灵根的暗淡。
可从未见过如此混乱、如此驳杂、如此……丑陋的光芒。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灵根了。
这更像是一个修仙资质的笑话。
“这……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五行……杂灵根？”一个有些见识的老者，不确定地吐出一个名词。
传说中，最最废物的灵根。
五行俱全，却无一精通，相互制衡，修行之路，比常人艰难百倍。
这种资质，连做个杂役，都嫌浪费宗门的米饭。
高台之上，那名青年修士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他看着眼前的李燃，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李燃的手，依旧按在石碑上。
他能感觉到五种属性的灵气在自己体内如同乱麻般纠结，彼此冲突，难以调动。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仙缘”。
一条天生的绝路。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那青年修士轻蔑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没有失落，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这副冷静到麻木的姿态，落在那青年修士眼中，却成了一种无声的挑衅。
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如此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