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绝路

那面写着“太一门,有教无类,来者不拒”的破旧幡子,在晚风中无力地摆动着,像是黑夜里一个溺水者伸出的、瘦骨嶙峋的手。

白日里,这里门可罗雀。

此刻,更是只剩下一个须发皆白、打着瞌睡的老道士,守着一张快散架的木桌。

李燃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醒了老道士。

老道士抬起昏花的睡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衫单薄、面带尘霜的少年,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波澜。

“测灵根?”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

李燃点头。

“手放上来吧。”老道士指了指桌面上那块巴掌大的、满是裂纹的白色玉石。

这大概是他们宗门全部的家当了。

李燃伸出手,按了上去。

没有嗡鸣,也没有光亮。

那块劣质的测灵玉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那团李燃已经无比熟悉的五色混沌,在玉石内部极其艰难地显现出来。

它比在青云门和玄火宗时更加暗淡,更加浑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老道士静静地看了半晌。

他没有像青云门的修士那样鄙夷嘲弄,也没有像玄火宗的壮汉那样暴躁驱赶。

他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气。

“孩子,回去吧。”

老道“孩子,回去吧。”

老道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李燃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仙途这条路,不是给你走的。莫要妄想了。”

“有教无类,教的是有根骨之人。”

“来者不拒,拒的是没有缘法之人。”

“你……是后者。”

老道士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在耗费自己本就不多的寿命。

这一番话,没有一个字是恶毒的。

可这发自肺腑的怜悯与劝退,比任何刻薄的讥讽,都更加伤人。

它彻底斩断了李燃心中,对“仙门”二字最后的一丝幻想。

仙门,已经彻底对他关上了大门。

不,是连门缝,都没有留下一丝。

李燃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夜色彻底吞噬了山脚。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广场,此刻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咽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李燃漫无目的地走着,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维持着“李燃”这具男性身躯的《千面诀》,正在疯狂地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血。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

那几枚冰冷的铜板,是他此刻全部的财产。

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

他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坐了下来。

他蜷缩起身体,试图抵御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亲在病榻上痛苦的呻吟。

百草堂管事那张油腻的嘴脸。

青云门修士那高高在上的轻蔑。

还有刚刚那老道士充满怜悯的叹息。

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闪现。

绝路。

这便是他的绝路。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但流出来的,却是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碎石划破了他的指节,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为什么!

为什么生来就要被判定为废物!

为什么凡人就只能任由所谓的“仙师”践踏!

不甘!

滔天的不甘,化作极致的恨意,在他胸膛中疯狂燃烧。

这股恨意,像是一团烈火,驱散了寒冷,也压下了饥饿。

它灼烧着李燃的灵魂,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硬。

求人不如求己。

天不给路,那我就自己,踩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是两个同样被淘汰的少年,正凑在一起,做着最后的挣扎。

“仙途是没指望了,我爹的病……唉,这趟算是白来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这青云山脉深处的断龙崖,好像有一种奇草,叫‘洗髓草’。”

“洗髓草?那是什么?”

“据说是上古异种,仙人看不上,因为对灵根毫无用处。但凡人要是能找到,熬煮成药,虽不能脱胎换骨,却有固本培元、强筋健骨的奇效。别说是断骨,就算是多年的沉疴,也能大为好转。”

“真的假的?那我们快去找!”

“找?你疯了!断龙崖是什么地方?常年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更有妖兽出没。别说我们,就是炼气期的仙师,也不敢轻易深入。去了就是送死!”

“唉……那还是算了,终究是没这个命。”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而这番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李燃的脑中炸响。

洗髓草!

对灵根无用,却能强筋健骨!

这不正是为父亲量身定做的灵药吗!

危险?

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害怕危险?

对于一个已经走在绝路上的人来说,任何一个可以求生的方向,哪怕是万丈深渊,也值得纵身一跃。

李燃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干涸的嘴唇,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抬起头,望向那被夜色笼罩的、连绵起伏的黑暗山脉。

那里,藏着毒虫、妖兽,以及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

也藏着他唯一的生机。

他攥紧了那几枚冰冷的铜板,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向山下的小镇。

他需要买一些最基础的干粮,一把最锋利的柴刀,和最结实的绳索。

然后,去闯一闯那凡人的禁地。

仙门不收我,我自入魔渊!

从此,仙途是路人,黄泉……我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