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断龙崖!

山下的小镇,名叫“回龙镇”,名字里带着几分对山上仙家的敬畏。

天色将明未明,青灰色的晨雾弥漫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李燃走进镇上唯一一家通宵营业的杂货铺,铺子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客官,要点什么?”打着哈欠的伙计有气无力地问道。

“最结实的绳索,一把柴刀,还有最便宜的干粮。”

李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伙计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他一眼,一个衣衫单薄、面容清瘦的少年,眼神却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敢多问,很快就将东西备齐。

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还算锋利的柴刀,一捆浸过桐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麻绳,还有几块能把人牙硌掉的黑麦饼。

李燃将怀里最后几枚铜板全部放在了柜台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拿起东西,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他已经站在了传说中凡人禁地的入口。

没有路。

或者说,从这里开始,人走出的路已经消失了。

眼前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腐烂的落叶堆积了不知几尺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败与某种危险生物的腥气。

普通人站在这里,腿肚子都会打颤。

李燃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抽出柴刀,以一种极其节省力气的方式,劈开挡路的荆棘,一头扎进了这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断龙崖,与其说是一座悬崖,不如说是一道大地的巨大伤疤。

它将青云山脉硬生生撕裂开来,深不见底,终年被一种灰绿色的瘴气笼罩。

李燃在密林中穿行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抵达了崖边。

呼——

狂风从深渊下倒灌而上,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他俯身向下望去。

视线所及,只有翻滚不休的灰色云海,如同沸腾的浓汤。

那不是云,是瘴气。

据说,凡人吸入一口,便会肺腑溃烂,不出半日就会化作一滩脓水。

即便如此,李燃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惧色。

他只是冷静地观察着。

观察风向,观察崖壁上可以落脚的凸起,观察那些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藤蔓。

他将绳索的一端,死死地绑在一棵从崖壁上横生出来的、足有水桶粗的老松树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反复拉扯,确认其牢固。

随后,他将黑麦饼用水囊里的水泡软,机械地吞咽下去。

冰冷、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却无法缓解腹中那如影随形的灼烧感。

《千面诀》的消耗,远比他想象中要大。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少年”的躯壳,像是一个有着无数细微裂缝的容器,生命力正在一丝一缕地向外流失。

他没有时间了。

将柴刀别在腰后,绳索在身上缠绕几圈后牢牢系好,李燃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绳子,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悬挂在了万丈深渊之上。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脚下是吞噬一切的虚无。

他的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但抓住绳索的双手,却稳固得如同铁钳。

他开始缓缓下降。

每下降一尺,都像是在与死神角力。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他的手掌,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很快又被深入骨髓的寒意所麻痹。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精准。

脚尖点在一块湿滑的凸起上,借力稳住身形,然后继续向下。

他就像一只依附在绝壁上的蜘蛛,沉默而又顽强地,向着深渊的腹地探去。

瘴气越来越浓。

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他阵阵作呕。

李燃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屏息的时间有限,这更是将他逼入了与时间赛跑的绝境。

又下降了数十丈,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他左下方不远处,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壁上,生长着一小片奇异的草药。

那草药通体碧绿,叶片边缘却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在昏暗的瘴气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散发着微弱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洗髓草!

虽然从未见过,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精纯草木之气,让他瞬间就确认了目标!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仔细观察,那片石壁几乎是垂直的,只有几道浅浅的裂缝可以勉强借力。

一次失误,就是粉身碎骨。

李燃不再下降,而是抓着绳索,开始艰难地向左侧横向摆荡。

一次。

两次。

每一次摆荡,都让他的体力飞速消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就是现在!

在第三次摆荡到最高点时,他猛地松开一只手,闪电般抓向石壁上的一道裂缝!

指尖扣入!

成功了!

他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了石壁上,另一只手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任由它在风中飘荡。

他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拿到草药,想办法上去。要么,就死在这里。

他屏住的呼吸已经到了极限,肺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片近在咫尺的碧绿,用柴刀的刀柄,一点点凿开岩石,为自己制造出前进的落脚点。

一步。

又一步。

距离目标,只剩下最后三尺。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肌肉的酸痛和身体的亏空,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意志。

他伸出手,探向那株最大的洗髓草。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泛着金光的叶片。

就在这时!

他作为支撑点的左脚下,那块看似坚固的岩石,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碎石崩裂!

李燃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他瞳孔放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石缝,锋利的岩石瞬间划破了他的指骨,鲜血淋漓。

然而,下坠的惯性太过巨大。

“嘶啦——”

他仅存的支撑点,被硬生生从石壁上撕裂下来!

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天与地,在他眼中疯狂地旋转颠倒。

风声,变成了死神在耳边的咆哮。

他的身体,如同一片落叶,向着那深不见底、被无尽瘴气所笼罩的深渊,笔直地坠落下去。

“爹……”

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无声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