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海
失重感攫住了李燃的全部心神。
风声在耳边呼啸，不是山顶清风的温柔，而是死神挥舞镰刀时的尖啸。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无助地翻滚着，坠向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深渊。
冷静。
必须冷静。
李燃的意识在急速下坠中被拉扯成一条绷紧的线，濒临断裂。
她试图调整姿势，试图抓住任何可能存在的凸起岩石或是藤蔓，但一切都是徒劳。
万丈悬崖，光洁如镜。
这是绝路。
她脑中闪过父母鬓角的白发，闪过青云门弟子那轻蔑的嗤笑，闪过自己十几年如一日却换不来一丝仙缘的不甘。
就这样……结束了吗？
真是不体面啊。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剧痛淹没了一切。
“砰！”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砸烂的瓜，骨骼碎裂的声音在体内清晰可闻，五脏六腑仿佛变成了一滩烂泥。
鲜血从她的口鼻、从她身上无数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将身下的泥土与腐叶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意识正在飞速消散，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了旋转的、模糊的色块。
冰冷的死亡触感，从四肢百骸开始蔓延。
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胸口处，那枚被她鲜血浸透的贴身玉佩，忽然亮了。
不是刺目的光。
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蕴藏着远古岁月气息的微光。
光芒透过她破碎的衣衫，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下一息。
一股暖流，自玉佩中轰然涌出，瞬间流遍她的全身！
这股暖流初始温和，如春日溪水，但转瞬之间，就化作了奔腾咆哮的江河，带着一股莽荒而霸道的力量，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
“咔……咔嚓……”
李燃残存的意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声音。
那是错位的断骨在被强行接续！
是破碎的内脏在被飞速修补！
剧痛没有消失，反而演变成了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酸痒与麻木，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她的血肉骨骼深处啃噬、重组。
暖流所过之处，撕裂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狰狞的伤口迅速结痂、脱落，露出下面完好如初的细腻肌肤。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足以让任何凡人死上十次的恐怖伤势，竟然就这么被彻底抚平了。
李燃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坐起来，急促地呼吸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破烂得像一块抹布。
可衣服下面的肌肤，却光洁如新，甚至连一道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留下。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刚才还寸寸断裂的骨头，此刻却充满了力量，比坠崖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实有力。
仿佛刚才那场必死的坠落与粉身碎骨，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但周围环境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这里是悬崖底部，参天古木遮蔽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与泥土气息，幽暗而静谧，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鸟叫，更显空寂。
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毫发无伤。
李燃的目光，立刻鎖定了自己胸前那枚滚烫的玉佩。
她伸手将其握住，那股惊人的热度已经消退，恢复了玉石一贯的温润，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了一些。
就是它。
这枚母亲留下的、据说能“辟邪”的遗物，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她一命。
她的血液……激活了它？
李燃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眼神却愈发明亮。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
这不是福气，这是她用命搏出来的一线生机！是她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她盘膝坐好，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玉佩之中。
嗡——
她的脑海一阵轰鸣。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幽暗的崖底森林，而是化作了一片无垠的混沌虚空。
在这片虚空的中央，那枚玉佩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紧接着，四个巨大、古朴、仿佛从时光长河源头漂流而来的古篆大字，一个接一个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烙印！
第一个字是【山】。
字迹出现的瞬间，李燃仿佛看到了一座贯穿天地的巍峨神山，不周、昆仑、泰山……万山来朝，镇压天地玄黄！
第二个字是【海】。
字迹成型，无垠的碧波汪洋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归墟、冥河、天河……万水归宗，滋养宇宙洪荒！
第三个字是【异】。
这个字透着一股蛮荒、诡谲、光怪陆离的气息，仿佛有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灵在其中咆哮、嘶吼，那是人族认知之外的万千奇诡！
第四个字是【闻】。
字里行间，流淌着岁月的沉淀，记录着神魔的低语，铭刻着时代的更迭与文明的兴衰。
第五个字是【录】。
一字落定，前面四字所代表的无尽意象瞬间被收束、整合，化为了一道永恒不灭的印记，深深地烙印在了李燃的神魂深处！
【山海异闻录】！
李燃的心神剧震。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扇通往她认知之外宏伟世界的大门。
山、海、奇闻异事之记录……
母亲从小就喜欢给她讲那些神神叨叨的、关于上古神话的传说。
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石以补天。
夸父逐日渴死，精卫衔石填海。
那些在旁人听来只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却是她贫瘠童年里唯一的色彩。
她从未想过，这些故事，这些名字，竟然会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与自己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这枚母亲留下的玉佩，根本不是什么凡物。
它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神话！
李燃压下心中的激动，她知道，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机缘。
仙门不收又如何？断我仙途又怎样？
从今天起，她李燃的路，不再由他人决定！
她看着脑海中那五个古朴的大字，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既然名为《山海异闻录》，那它……究竟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