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一天,这座城接纳了你。

麦秋风最初虽对你还是没什么耐心,但被麦婆婆拧着耳朵腮在原地,还是不情不愿地替你讲述起永昌城的事宜来。

穗城地处几座山脉包围之中的一片平原地带,风吹不进来,冬暖夏热。

虽不算边陲之地,但离位于西南的邻国丰岚极近,且再往前百里便是昔日的邻国北靖所在。

又提到“昔日”,自然是因为北靖已被大周吞并,不复存在了

但也因这般地势与位置原因,此地难得长久太平,常有流民与山匪袭击。

你日日听,夜夜学,总算掌握了大部分情况。

夏日,你带着工匠将原本就成规模的制造工坊又扩建一番,见城中有不少铁匠热到中暑,教他们在宅中通过挖地窖来纳凉;冬日天冷停矿后,所有工人回城休息,城门紧闭,你因一场大雪而格外警惕,甚至日日亲自在城门上巡视,冻得手脚通红,终于在年节后的某天,你在麦秋风离城时抓住了一群准备溜出城与山匪勾结的城民。

他们苦哀哀解释说,全是因为家中有人挨饿,外面有人许诺只要传个信,就能各拿到一石粮食。

正在你皱着眉评判他话中真假时,麦城主急匆匆赶回来,跳着脚骂:“哪儿他妈是吃不上饭,什么时候饿过你们,那群山匪许的你们吃香喝辣当大王是不是?几个人对视一眼,果真畏畏缩缩不敢说话了。”

可儿个极彼羁押起来,然后转退牙作饵,怕令现住了你面前。

“何至于此?”

你哭笑不得,伸手要去扶他,“麦城主,这本也是我的永昌城,守好它,不也是我的职责吗?”

麦秋风不肯起身,杂乱眉毛下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你,沉声问道:“王爷,臣有一话想问,您……又何至于此?”

他想问你身为女子之身,何必拖着病体起早贪黑劳心劳力,也想问你身为王爷,何必把一个不算繁荣富贵的城池看得如此重要?

“我爹曾说,心有所向,路便会出现在脚下。”

你看着他渐渐落雪的肩头,神色有如出一辙的凉,“我族中亲故皆亡,几年时光中一直茫然不知前路,到永昌城的那一日,我便想……若是我能找到与这座城之间的联系,会不会又能找到前行的道路?”

麦秋风问:“那您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你向城中的方向伸手一指,见百姓们似是误会你出了事,纷纷拿着锄头扫帚离开屋子,冒雪往这边赶来,走成了一条黑压压的长龙,又恰如一条蔓延而来的路。

你在风雪中呛咳着,轻笑道:“你看,路向我而来了。”

你在永昌城中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是你亲手“塑造”之地,也会成为⋯⋯你归属之地。

麦秋风沉默良久,双手垫在额前五体投地,向你行了一道大礼。

这一天,他也接纳了你。

那日之后,你因为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太久而病了一场,一躺就将冬日躺过去了。

任由自己在回忆里漫游了一会儿,你回过神,将掌中的粟米尽数倾倒给鸟雀:“走吧,去城里见见大家,顺便道个别。”

是了,道别。

前几日,一纸诏令从京城送来,说是陛下听闻了你在此地的壮举,忧心你劳累过度身体有损,特传你回京。

他没有问你的意愿,估计也没想到你会拒绝。

也的确,你虽不舍永昌城中的百姓,不舍麦城主一家,但也有些怀念京中的一切了。

只是不知那个人……可会遵守你们的约定?

你暂且将思绪搁置,披上大氅走出阁楼。

因觉着你救了这座城,今日这场庆典是为永昌王举办的。

你刚离开王府,还不待多走两步,就被从各处涌上街的人们团团围住。他们看到你腰间的麦穗,脸上尽是笑意,闹着往你怀里塞吃的用的,夸你今日的额打扮气派好看,一群侍卫拦都拦不住。

众人簇拥着你去了宴上,大摆流水席,午后表演了歌舞和斗技,音调与律动间俱是与京城不同的粗犷淳朴。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你本想去北城门下走一走,却被拦了下来。

城中的孩子王,麦秋风的女儿麦小萌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扑进你怀里,说话间露出一个豁牙洞:“去不得去不得,那里面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哎呀,知道你定是好奇,三日后,三日后上巳节让你看一眼,行不行?”

半晌,她没有听见你回应,才搞起头,耐上你有些怔愣的目光。

麦小萌疑惑了:“王爷姐姐,你怎么了?”

“她等不到三日后了。”

人群让出一条路,麦秋风走过来,抱起换牙的小女孩掂了一下:“你的王爷姐姐明日就要走咯———”

欢庆停下来了,你几乎承受不住那些注视的重量。

麦婆婆拉着你的手,担忧地问:“可是在城里受委屈了?”

“没有的事,”你弯起眉眼,握住老夫人的指尖,“是陛下唤我回去了。”

“———那你就不能等三天吗?就三天,等……”

“好了,小萌。”麦秋风打断女儿的吵嚷,“陛下的诏令,那是说等就能等的?”

麦小萌不说话了,所有孩子都不说话了,只叹着气垂下眼睛。

这一整日热闹,终于结束在了稚女的泪眼中。

但麦小萌不愧是麦天承的女儿,转日就恢复生气,一路小跑着为你送别,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把她拉上马车,说不久之后,她问不久是多久,你答不上来,只好说就是不会太久。

见她懂怪地点点头,你又反过去问:“惊喜到底是何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