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黑风口夜闻刁斗,粮草营火照归人。

黑风口的夜,是淬了冰的墨。

山风卷着松涛,像无数只野兽在林间咆哮,刮过金兵营帐的帆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与营中断断续续的刁斗声(古代军中报时器具)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完颜虎的残部缩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篝火燃得有气无力,火星子被风卷着,刚飞起来就灭了,映得金兵们的脸忽明忽暗,像一群困在陷阱里的狼。

帐外的空地上,几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它们的马鞍还没卸,甲胄上的冰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白日里白河渡口的水浸透了甲胄,到了夜里就冻成了冰壳,碰一下都硌得慌。

“将军,这襄阳城的小子们太邪门了!”一个断了胳膊的金兵用没受伤的左手啃着硬饼,饼渣掉在地上,立刻被冻成了冰粒。他的胳膊用破布缠着,血渍渗出来,在寒风里结成了暗红的冰。“那河里的水不知道掺了什么鬼东西,沾一点就头晕脚软,我的马直接瘫在水里起不来,被南朝的弩箭射成了筛子!”

完颜虎坐在帐中唯一的木凳上,独眼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个酒坛,坛口的酒渍冻成了冰,他却一口没喝——白日里的惨败像根刺,扎得他喉咙发紧。帐外的刁斗敲了三下,是三更天了,探马刚回报,王爷的主力还在十里外的平坡扎营,说是要等天亮再行军,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诱饵。

“闭嘴!”他猛地一拍桌子,矮桌发出“吱呀”的呻吟,震得酒坛晃了晃,“一群废物!连几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还有脸在这抱怨?再敢多嘴,老子把你丢去喂狼!”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战马惊恐的嘶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完颜虎霍然起身,抓起放在脚边的短刀——那刀是他从一个南朝将领手里抢来的,刀柄上还刻着“精忠”二字,此刻在他手里泛着嗜血的光。

“怎么回事?”他吼道,声音冲破营帐,撞在外面的岩壁上,弹回来时带着回音。

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铁甲上的冰碴掉了一地:“将军!是……是南朝的人!他们在营外放火!西边的草料堆,烧起来了!

完颜虎冲出营帐,只见营寨西侧的草料堆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像条火龙,舔舐着夜空,把周围的松树照得如同鬼影。火星子被风卷着,落在帆布上,立刻烧出一个个小洞。几个穿着黑衣的身影在火边穿梭,动作快得像鬼魅,他们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时不时甩出来,精准地打灭金兵慌乱中举起的火把。

“是翠烟门的妖女!”有老兵认出了那标志性的“穿花步”,吓得连连后退。当年他们跟着完颜洪烈南下时,就吃过翠烟门的亏——那些女人的银丝和暗器,专打盔甲的缝隙,防不胜防。

杨康带着十名弟子,借着火势在营寨里穿梭。他们穿的黑衣是用桐油浸过的,不怕火星,手里的短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瞅准一个金兵的马厩,扬手甩出三枚铜钱——这是跟伊人惊鸿舞学的手法,指尖发力时要像弹琵琶,铜钱才能又快又准。铜钱“嗖嗖”飞出,打在拴马的木桩上,绳索应声而断。受惊的战马挣脱束缚,四处乱撞,把金兵的营帐撞塌了好几座,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撤!”见草料堆已烧成焦炭,杨康低喝一声。他知道适可而止,他们的目的不是歼敌,是搅乱金兵的军心,让他们今晚睡不安稳。

十余人钻进旁边的密林,身后传来完颜虎气急败坏的吼声:“追!给我追!抓住他们,老子赏他个千夫长!”可金兵们刚从火海里逃出来,个个惊魂未定,谁也不敢冲进漆黑的密林。

密林深处,阿芷正举着盏特制的灯笼等他们。灯笼的罩子是::用浸过墨汁的纱做的,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外面看过来就是一团黑影,是穆念慈根据“烟雨迷踪阵”的原理改良的。她身边的树干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醒神草”,是她特意采来的,夜里闻着能提神。

“顺利吗?”她小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山风比白天冷多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把怀里的干粮袋递过去,“快吃点东西,我烤了红薯。”

杨康接过来,红薯还热乎着,烫得他手心发红。他咬了一大口,甜香瞬间驱散了寒意:“顺利。把他们的草料烧了大半,战马也惊了,今晚别想安生。”他忽然侧耳倾听,眉头皱了起来,“你听,好像有马蹄声。”

几人立刻熄灭灯笼,躲进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里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们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片刻后,一队骑兵从密林边缘经过。大约有五十人,个个穿着金兵的盔甲,甲胄上的冰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行色匆匆,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马鞍上驮着的麻袋沉甸甸的,压得马脊梁都弯了。

“是往南去的。”阿芷从树叶的缝隙里偷看,眼睛瞪得圆圆的,“麻袋里好像是粮食,我看到有小米从缝里漏出来了。”

杨康眼睛一亮:“难道是金兵的运粮队?完颜洪烈的主力明天到,肯定需要粮草补给。”他对身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跟上看看,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十余人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骑兵后面。密林里的夜路不好走,地上的石头冻得像铁块,不小心踢到就会发出声响。杨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阿芷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把小刀,随时准备割断可能勾住衣服的藤蔓。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骑兵在一处山坳停了下来。山坳里藏着一座简陋的营寨,用原木和帆布搭成,门口挂着金兵的“日月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寨周围插着二十根火把,火苗在风中摇曳,照出里面堆着的不少麻袋,麻袋上印着金国的狼图腾——果然是个粮草营!

“看来是完颜洪烈怕主力的粮草被劫,特意分出来的小粮仓。”杨康趴在一块巨石后,低声道,“守的人不多,只有百十来个,大多在帐里烤火,门口只留了四个哨兵。”

阿芷数了数营寨周围的火把:“东南角的火把最暗,火苗快灭了,守卫也少,只有一个哨兵,还靠着树干打盹呢。我们可以从那里摸进去。”

两人正商量着,忽然听到山坳里传来一阵争吵声。一个穿着金将服饰的人,腰间挂着把弯刀,正指着一个士兵的鼻子怒骂:“废物!连点粮食都看不住!昨天丢了三车小米,今天又少了五袋面粉,等王爷来了,看他怎么扒了你的皮!”

那士兵哭丧着脸,头盔歪在一边:“将军,不是我们看不住啊,是……是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每次来都能悄无声息地带走粮食,我们放了狼狗追,狗见了她都不敢叫,还摇尾巴呢!

杨康和阿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穿白衣服的女人?难道是师娘伊人惊鸿舞?

就在这时,营寨的东南角忽然闪过一道白影。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掠过冻硬的地面时,连灰尘都没扬起一点。紧接着,就听到“噗通”两声闷哼——是那个打盹的哨兵被打晕了!

“是师娘!”阿芷低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差点从巨石后探出身。

杨康连忙拉住她,示意她别动。只见那道白影在粮草堆里穿梭,动作轻盈得像片羽毛。她穿着月白长衫,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和裙摆绣着几枝暗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她平日里跳的“惊鸿舞”。她每经过一个麻袋,就用指尖在袋口划一下——那是用“长春不老功”的真气凝聚成的气刃,比刀子还锋利,麻袋里的粮食便悄无声息地流出来,被她用预先备好的布袋接住。不过片刻,就装了满满十大袋!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营寨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完颜洪烈派来的巡逻队!大约有三十人,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进了寨:“李将军!王爷让我们来看看粮草营,听说丢了不少粮食?”

“不好!”杨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师娘带着十大袋粮食,行动不便,若是被巡逻队堵住,就麻烦了!

眼看巡逻队就要进寨,那道白影忽然转身,对着寨里的火把扬手甩出一把粉末。粉末在空中散开,遇到火星“噗”地一声,火把瞬间熄灭,寨里陷入一片漆黑!趁着巡逻队慌乱的功夫,白影如惊鸿般掠出营寨,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密林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追!”杨康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弟子们跟了上去。

追出约一里地,他们在一处溪水边看到了那道白影。她正蹲在溪边洗手,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长衫泛着柔和的光,不是伊人惊鸿舞是谁?溪水结了层薄冰,被她的手一碰,“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活水。

“师娘!”阿芷忍不住喊出声,跑了过去,差点被地上的冰滑倒。

伊人惊鸿舞回过头,看到是他们,有些惊讶:“你们怎么在这?郭靖不是让你们守在渡口吗?”

“我们来骚扰金兵,没想到遇到师娘您。”杨康上前,看到她身边的十大袋粮食,恍然大悟,“师娘,您是在劫金兵的粮草?”

“嗯。”伊人惊鸿舞点头,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帕子是穆念慈绣的,上面有朵小小的兰花,“完颜洪烈的主力粮草囤积在北边的狼山,有黑风教的妖人看守,不好下手。我就先从这小粮仓动手,能多劫一点,他们明天的攻势就弱一点。”她看着两人,眼里带着赞许,“你们今晚烧草料、惊战马的法子不错,很有当年翠烟门‘扰敌’的精髓——当年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么干的。”

杨康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师父教我们的,说对付金兵不能硬拼,得用巧劲,就像师娘您的‘惊鸿舞’,看着好看,实则暗藏杀招。”

“你们师父呢?”阿芷好奇地问,四处张望着,“他没跟您一起吗?”

“他去狼山了。”伊人惊鸿舞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想办法毁掉完颜洪烈的主力粮草。狼山有黑风教的‘蚀骨阵’,他一个人去更方便。”她顿了顿,侧耳倾听,眉头微微一皱,“我们得赶紧把这些粮食运回去,交给郭靖。”

三人正准备动身,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凄厉,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黑风教的妖人!”杨康脸色一变,“他们最擅长驱使野兽,肯定是被巡逻队请来搜山的!”

“快走!”伊人惊鸿舞背起两袋粮食,足尖在冰面上一点,竟没留下丝毫痕迹,“黑风教的‘驱狼术’很麻烦,他们用的‘迷狼香’能让野兽发狂,别被他们缠住。”

杨康和阿芷也各背起两袋,弟子们分摊了剩下的,跟着伊人惊鸿舞往襄阳城的方向疾行。身后的狼嚎越来越近,夹杂着妖人的咒语声,像是有无数只恶鬼在追赶。

“师娘,他们追上来了!”阿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暗中闪烁着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正是被驱使的狼群!最前面的那只头狼,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半,嘴角流着涎水,显然是被“迷狼香”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伊人惊鸿舞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钱。月光下,铜钱泛着温润的光——这是她用“长春不老功”温养了三年的暗器,边缘锋利如刀。她手腕轻抖,七枚铜钱如流星般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打在身后的几棵松树上。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碗口粗的松树应声断裂,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正好挡住了狼群的去路。

“这是‘惊鸿七式’里的‘断水’,专破追兵。”她解释道,拉着两人继续往前跑,“不过只能挡一时,松树很快就会被狼群撞开,我们得快点。”

她的“惊鸿步”在夜路上施展到极致,足尖轻点,就能滑出老远。遇到溪流,她不是绕过去,而是踩着水面上的薄冰,如履平地般掠过,冰面在她脚下“咯吱”作响,却始终没破。杨康和阿芷跟在后面,只觉得师娘的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真正的鸿雁,在暗夜中翱翔。

快到襄阳城下时,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火把的光从黑暗中透出来,越来越亮,是郭靖带着人来接应了!他看到他们平安回来,还带回了粮食,顿时松了口气,勒住马缰时,手心全是汗。

“师娘!杨康!阿芷!你们可回来了!”郭靖翻身下马,动作太急,差点摔在冰面上。他接过伊人惊鸿舞背上的粮食,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一沉,“城里的百姓正愁明天的口粮不够呢,孩子们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这些粮食太及时了!”

伊人惊鸿舞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灯火:“你们做得很好。对了,看到你们师父了吗?他应该比我先到才对。”

“没看到。”郭靖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们在城门口等了半夜,只看到你们。”

几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仗剑行天涯去了狼山,那里有黑风教的“蚀骨阵”和重兵把守,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就在这时,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是掌门回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青影从远处的夜空掠过,快得像道闪电,脚下踩着的似乎不是空气,而是无形的台阶。他几个起落就稳稳落在城楼之上,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吹得城楼上的灯笼轻轻摇晃。正是仗剑行天涯!

他身上沾了些尘土,左臂的袖子被划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嘴角却带着笑意,手里还提着个包裹。

“师父!”郭靖等人连忙迎上去,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仗剑行天涯跳下楼,打开包裹,里面竟是十根用油布包着的导火索:“狼山的粮草营被我烧了大半,这是他们剩下的导火索,火药掺了硝石,威力比我们的大,正好给投石机用。”他看到伊人惊鸿舞,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没受伤,眼里闪过一丝暖意,“你也回来了。”

“嗯。”伊人惊鸿舞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伤口,他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

天快亮时,襄阳城的百姓们分到了新运来的粮食。孩子们捧着热乎乎的米粥,小脸蛋冻得通红,却吃得眉开眼笑;守城的弟子们啃着掺了红薯的馒头,力气都回来了,把兵器擦得锃亮;连最胆小的王掌柜,都搬了张桌子放在自家门口,上面摆着热茶,要给守城的孩子们暖手。

城楼上,郭靖五人围着仗剑行天涯和伊人惊鸿舞,听他们讲狼山和粮草营的经历。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洒在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那完颜洪烈的粮草营守卫真严,外围有三层‘蚀骨阵’,黑风教的妖人在阵里埋了‘腐骨粉’,沾一点皮肤就会溃烂。”仗剑行天涯道,“幸好有黄老邪的‘破甲符’,才震开了阵眼,不然我还真进不去。”

伊人惊鸿舞补充道:“黑风教的妖人也越来越狡猾了,他们的‘驱狼术’里掺了‘迷狼香’,连段王爷的佛经都镇不住那些狼。我用‘清瘴露’洒在他们的狼群里,

黑风口夜火燎原,粮草营中影似仙。

铜钱断水惊狼顾,青衫踏月返城边。

少年听得经验语,晨光照亮阵前鞭。

且看今朝襄阳道,再与胡尘战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