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途护孤风雨路,柔心初铸侠骨锋

牛家村的雨终于歇了,却歇得猝不及防,像一声哽在喉头的哭。天刚蒙蒙亮,依人惊鸿舞就蹲在郭啸天的尸身前,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布是她从自己裙角剪下的,上面还留着她绣的半朵牡丹,此刻被血浸得发暗,倒像是开败了的花。

“该走了。”仗剑行天涯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他已将郭啸天的尸身裹好,就等丘处机从镇上请的人来,寻处僻静地方安葬。李萍抱着襁褓里的郭靖,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自郭啸天断气后,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包惜弱抱着杨康,眼圈红肿,时不时看向院门口,像是在等杨铁心——他天亮前说去村外探路,到现在还没回来。

依人惊鸿舞最后将布盖在郭啸天脸上,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突然想起昨晚他还笑着跟仗剑行天涯拼酒,说要教郭靖使铁叉。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眼里的泪没掉下来,倒像是凝成了冰。

李萍终于有了点反应,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泪突然决堤:“林小哥,苏姑娘,我……我对不起啸天……”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若不是我要生了,他也不会……”

“不怪你。”依人惊鸿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郭大哥是为了护你和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得好好活着,把郭靖养大,让他知道他爹是个英雄,这才是对郭大哥最好的告慰。”

这话像是点醒了李萍,她猛地咬住嘴唇,将眼泪憋回去,紧紧抱住郭靖:“对,我要活着,我要看着靖儿长大,教他杀金兵,为他爹报仇!”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铁心浑身是泥地冲进来,肩上还插着一支箭,脸色惨白如纸:“快……快走!金兵……金兵来了!”

众人脸色骤变。仗剑行天涯立刻拔出流霜剑:“丘道长呢?”

“他引开追兵去了,让我们从后门走!”杨铁心捂着流血的肩膀,“他说……他说往东边走,去嘉兴找他朋友陆乘风,陆家庄在江南有声望,能护住萍儿和靖儿……”

“那你呢?”包惜弱扑过去扶住他,声音发颤。

杨铁心看着她怀里的杨康,又看了看李萍和郭靖,突然用力推开包惜弱:“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快走!惜弱,带着康儿跟苏姑娘走,往西边去,洛阳城外有处陆家庄分舵,庄主是我早年结识的朋友,为人仗义,定会收留你们……

“我不走!”包惜弱哭喊着,“要走一起走!”

“杨大哥快起来!”依人惊鸿舞连忙扶住他,眼眶发热,“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们母子受委屈!”

仗剑行天涯已背起李萍,对杨铁心道:“我们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汇合,若是半个时辰后我们没到,你们就先走,别等!”

杨铁心点头,从墙上摘下铁枪,又从怀里摸出块染血的玉佩塞给包惜弱:“这是杨家的传家宝,你收好,将来……将来让康儿认祖归宗。”

包惜弱死死攥着玉佩,泪水打在上面,晕开一片血痕。依人惊鸿舞帮她把杨康裹紧,又将翠烟伞展开,挡在她身前:“走吧。”

四人兵分两路。仗剑行天涯背着李萍往村东头跑,杨铁心扛着铁枪往村西头冲,故意发出声响引金兵注意。依人惊鸿舞护着包惜弱,从后门钻进密林,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杨康偶尔的哭声,被她用手轻轻捂住。

“康儿饿了。”包惜弱低声道,解开衣襟就要喂奶。依人惊鸿舞连忙找了棵粗壮的古树,让她靠在树后,自己则握着翠烟伞,警惕地看着四周。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想来是杨铁心与金兵交上了手。依人惊鸿舞的心揪得紧紧的,她知道杨铁心这一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她悄悄运转内力,将听觉提到极致,能听到百丈外金兵的脚步声,还有他们骂骂咧咧的叫喊:“抓住那个带枪的!完颜大人有赏!”

“快好了吗?”她低声问。

包惜弱点点头,重新裹好衣襟,眼里的泪又掉了下来:“苏姑娘,你说……铁心他会没事吧?

依人惊鸿舞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想起昨晚她给小狼崽换药时的温柔,突然说不出安慰的话。这乱世里,“没事”两个字太奢侈了。她只能握紧翠烟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了洛阳陆家庄,再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

包惜弱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杨康,脚步踉跄地跟着她往前走。依人惊鸿舞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看,见她实在走不动了,就停下来等她,顺便用翠烟伞的银丝在周围布下警戒——只要有活物靠近,银丝就会颤动,比猎犬还灵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密林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一条官道。依人惊鸿舞正想找个地方歇脚,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却瞒不过她的耳朵。她立刻将包惜弱护在身后,翠烟伞“唰”地展开,银丝如箭般射向声音来源处。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丘处机从树后走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血,显然刚经过一场恶战,“林小哥已经带着李萍姑娘先走了,让我来接应你们。”

依人惊鸿舞松了口气,收回银丝:“杨大哥他……”

丘处机的眼神暗了暗:“我赶到时,他已经……已经没气了。金兵把他的尸身拖走了,我没能……

包惜弱腿一软,差点摔倒,依人惊鸿舞连忙扶住她。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玉佩被攥得变了形。依人惊鸿舞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剜了一下——这就是她曾想逃避的残酷,如今却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丘处机道,“前面不远有个渡口,我雇了艘船,能送你们往洛阳方向走。到了洛阳,陆家庄的人会接应你们,庄主陆冠英是条好汉,他父亲陆乘风与我有旧,定会妥善安置。”

依人惊鸿舞点头,扶着包惜弱跟上。走到渡口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河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金。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是个精瘦的老汉,见他们来了,连忙招呼他们上船。

“这船能到洛阳吗?”依人惊鸿舞问。

“顺流而下,七八日就能到。”老汉笑道,“只是最近不太平,金兵盘查得紧,白天不敢走,得等夜里。”

“那就等夜里。”依人惊鸿舞道,扶着包惜弱进了船舱。舱里很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桌,却很干净。她让包惜弱躺下歇着,自己则坐在船头,望着河面发呆。

丘处机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从昨晚到现在,你还没吃过东西。

依人惊鸿舞接过干粮,却没吃,只是看着手里的翠烟伞。伞面上的银丝牡丹沾了不少泥污,破洞处的修补线也松了些,看起来有些狼狈。她忽然想起刚进游戏时,自己总抱怨这伞太笨重,不如剑轻便,现在却觉得,这伞沉甸甸的,像扛着一份责任。

“你好像……变了些。”丘处机看着她,忽然道。

依人惊鸿舞抬头:“变了?”

“嗯。”丘处机点头,“昨天在杨家院子里,你动手的时候,眼里有股狠劲,但又留了余地,不像以前那般……心软。”他顿了顿,“这不是坏事,江湖险恶,太心软容易吃亏。”

依人惊鸿舞沉默了片刻,道:“我以前总觉得,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可现在才知道,有些时候,你不想惹事,事会来找你。”她拿起一块石子,扔进河里,“郭大哥死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早点动手,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这不是你的错。”丘处机道,“完颜洪烈狼子野心,就算你我不在,杨郭两家也难逃此劫。你能护住两个孩子,已经是大功一件。”他看着远处的河岸,“等过了淮河,到了洛阳地界,陆家庄的人会接应我们。陆冠英那小子功夫不错,为人也正直,你们暂且在那里落脚,我去嘉兴找林小哥,等风声过了,我们再汇合。”

依人惊鸿舞点头,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从潼关副本到牛家村,她和仗剑行天涯几乎形影不离,这还是第一次分开。她摸了摸怀里的香囊,那是他送的,绣着洛阳牡丹,此刻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对了,”丘处机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这是我抄的《全真内功心法》,你拿着。杨康是忠良之后,将来若学武,总不能没有根基。你翠烟门的功夫虽精妙(注:此处为江湖对女子奇门兵器功夫的泛称,非实指门派),却偏阴柔,这本心法能帮他打牢基础。

依人惊鸿舞接过小册子,封面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却写得苍劲有力。她知道这心法有多珍贵,连忙道谢:“多谢道长。”

“谢什么。”丘处机笑了笑,“将来华山论剑,说不定这孩子还能跟郭靖一较高下呢。”

提到华山论剑,依人惊鸿舞突然想起自己和仗剑行天涯的约定——要在这射雕世界里闯出名堂,将来成立自己的武当派和翠烟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册子,又看了看船舱里熟睡的包惜弱和杨康,突然觉得,这约定不再是游戏里的玩笑,而是触手可及的目标。

夕阳西下时,船夫解开缆绳,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依人惊鸿舞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里默默道:杨大哥,你放心,我会护着惜弱姐和康儿,教他学武,教他做人,让他知道自己是杨家的子孙,是大宋的子民。

舱里传来包惜弱轻轻的哼唱声,是首河南的童谣,调子很柔,却带着股韧劲。依人惊鸿舞听着,想起自己老家宜阳的歌谣,突然笑了——不管走多远,有些东西总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善良,比如坚韧,比如对家园的牵挂。

她握紧翠烟伞,伞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前路或许风雨飘摇,但只要这伞还在,她就敢往前走。

《舟行洛水》

孤舟夜发逐波流,两岸风涛送客愁。

伞护遗孤丝未断,心承侠骨意难休。

烟霞敛,剑影收,分途暂别为同谋。

他年若遇嘉兴月,再话牛村雨里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