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药帐温言疗心伤,寒夜密议破敌谋。
襄阳城的月光带着药味。伤兵营是座临时腾空的粮仓,梁柱上还残留着谷物的碎屑,此刻却被浓重的草药味覆盖。数十盏油灯悬在梁上,灯芯“噼啪”爆出火星,映得伤员们缠着白布的伤口泛着诡异的红。黄蓉躺在最内侧的床榻上,肩胛处的箭伤已被穆念慈清理干净,伤口周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那是黑风教特有的“软筋麻”所致,虽不致命,却让皮肉外翻,愈合得格外缓慢。
郭靖守在床边,手里攥着块浸了温水的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给黄蓉擦去额角的冷汗,手却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稍一触碰就会扯动她的伤口。“疼吗?”他声音发紧,眼圈红得像兔子,“都怪我,当时要是再快一步……”
黄蓉睁开眼,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傻样,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当年我爹在桃花岛练‘弹指神通’,还被石子崩掉过门牙呢。”她想抬手碰碰他的脸,刚一动弹,肩胛处就传来一阵锐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更多冷汗。
“别动!”郭靖连忙按住她的手腕,将布巾轻轻敷在她额头,掌心的粗糙蹭过她的皮肤,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军医说你得好好歇着,别说话,也别乱动。”
“我偏不。”黄蓉偏过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却笑得狡黠,“我要听你说,刚才拜堂时,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许说劈柴、烤红薯,那些我都听腻了。”
郭靖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她未受伤的左臂上——那里还戴着他送的玉佩,玉质温润,被体温焐得暖暖的。“我在想……”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等打完仗,就带你回草原看看。我娘说过,那里的夏天有大片的格桑花,比桃花岛的桃花还好看。”
黄蓉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她眨了眨眼,将涌到眼眶的泪意逼回去,故意板起脸:“谁要跟你去草原?那里连糖糕都没有。”话虽如此,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垂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仗剑行天涯提着个紫檀木药箱走进来,箱角刻着的流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伊人惊鸿舞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只白瓷碗,参汤的热气在碗口凝成白雾,带着淡淡的药香。
“蓉儿怎么样?”伊人将参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先探了探黄蓉的脉搏,又翻看她的眼睑,指尖的微凉让黄蓉瑟缩了一下,“脉象比刚才稳些了,箭上的‘软筋麻’没伤及内腑,万幸。”她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银镊子,夹起一粒琥珀色的药丸,“这是‘清淤丹’,含在舌下,能解麻药残留。”
仗剑行天涯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码着数十个瓷瓶,标签上用朱砂写着药名。他取出最底层的一个青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散开——是雪莲混着当归的味道。“这是武当山的‘续骨膏’,我让弟子连夜用雪莲粉调的,能去淤生肌。”他将瓷瓶递给穆念慈,又特意叮嘱,“换药时别用烈酒消毒,用艾草煮的水,温和些,她伤在皮肉,太烈的东西会疼。”
穆念慈接过药膏,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领着其他伤员退到外帐。药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响,和黄蓉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黑风教的人审得怎么样了?”黄蓉含下药丸,舌尖泛起微苦的甜,精神好了些。
“招了三个。”仗剑行天涯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眉头微蹙,指节轻轻敲着药箱边缘,“忽必烈从西域请了黑风教教主‘毒蝙蝠’,那人擅长养蛊,据说能操控蜈蚣、毒蝎作战,明日怕是要用上这手段。”他顿了顿,想起审犯时那教徒惊恐的神色,补充道,“他们说,‘毒蝙蝠’的蛊虫认主,只要闻到他的血腥味,就会疯了似的扑上去,连自己人都咬。”
伊人惊鸿舞正用银勺搅着参汤,闻言动作一顿:“我让翠烟门的弟子赶制了耳塞,里面塞了硫磺和艾草,能挡一阵子。但要除根,还得端了他的蛊巢。”她舀起一勺参汤,用唇轻轻吹了吹,递到黄蓉嘴边,“他们还说,蒙古军的粮草藏在谷城西侧的山洞里,洞口有黑风教的人看守,养了不少毒蛇,寻常人近不了身。”
黄蓉喝了口参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的滞涩感消了些。她眼珠一转,忽然笑了:“这有何难?桃花岛的‘驱虫粉’能驱百毒,我让人连夜配出来。明日让靖哥哥跟我爹去,我爹的碧海潮生曲能扰乱蛊虫的听觉,靖哥哥的降龙掌正好轰开洞口。”
“我不去。”郭靖想也没想就拒绝,攥着黄蓉手指的力道紧了紧,“我要守着你,谁知道黑风教会不会再派人来偷袭。”
“呆子。”黄蓉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有七公前辈和行天涯师傅他们在,伤兵营比城墙还安全。你去烧了粮草,蒙古军自然会退,这才是对我最好的保护。”她仰头看向仗剑行天涯,“师父,您说呢?”
仗剑行天涯刚要开口,却见伊人惊鸿舞对他递了个眼色——她指了指外帐,显然有话要单独说。他会意,对郭靖道:“蓉儿说得对,烧粮草是关键。我让杨康跟你一起去,他熟悉谷城的地形,遇事也有个照应。”
两人走出药帐,晚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灯笼轻轻摇晃。伤兵营外的空地上,洪七公和黄药师正围着一堆篝火说话,七公手里还啃着个鸡腿,油汁顺着胡须滴在衣襟上,黄药师则用树枝拨弄着火星,玉箫斜插在腰间。
“你们俩来得正好。”洪七公抬头,把啃剩的骨头扔给旁边的猎犬,“老叫花子刚跟老黄商量,明日分三路行事:靖儿和老黄去烧粮草,我带丐帮弟子正面牵制,你们俩……”
“我们去端蛊巢。”仗剑行天涯接过话头,目光与伊人惊鸿舞一碰,“黑风教的根基在蛊虫,没了蛊,他们就是一群废物。”
伊人惊鸿舞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她根据俘虏的供词画的地图:“教徒说‘毒蝙蝠’的蛊巢在谷城的龙王庙,后院有个地窖,养着上百只毒虫,他每晚亥时都会去喂食,那时守卫最松。”她指尖点在地窖的位置,“这里有个通风口,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正好适合潜入。”
仗剑行天涯看着地图,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在通风口的位置轻轻敲了敲:“你留在这里。通风口太窄,万一遇到危险,连转身都难。”
“那你呢?”伊人惊鸿舞挑眉,反手握紧他的手,“你剑法刚猛,在窄巷里施展不开,不如我去。我的‘惊鸿步’适合钻缝隙,银针也比长剑方便。”
“不行。”仗剑行天涯的语气不容置疑,“蛊虫认活物气息,你体质偏寒,更容易引它们扑上来。我去,我的内力能逼出气息,再带上‘驱虫粉’,稳妥些。”
“你忘了上次在黑风寨?”伊人惊鸿舞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为了抓那个养蝎人,被蝎毒蜇了手背,肿得像馒头,还是我用银针给你放的血。”她指尖划过他手背那道浅浅的疤痕,“这次的毒虫比蝎子毒十倍,你要是再受伤……”
“不会的。”仗剑行天涯打断她,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我答应你,一定完好无损地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香囊,青布缝制,上面绣着只简单的蝴蝶——是他昨夜趁着守夜时,笨拙地绣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硫磺,戴着这个,驱虫。”
伊人接过香囊,指尖抚过那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忽然笑了:“绣得比我当年的泥鳅还丑。”话虽如此,却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香气淡淡的,像他身上常年带着的皂角味,让人安心。“你教我的‘卸力掌’,我每天都在练,遇到危险,跑还是跑得掉的。”她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里,像落了片碎银,“倒是你,剑法太刚,遇到蛊虫别硬拼,记得绕着走。实在不行,就吹三声鸽哨,我带弟子去接应你。”
“好。”他应着,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晚风带着伤兵营的药味吹过,混杂着她发间淡淡的艾草香,竟奇异地让人平静。“等打完这仗,咱们去桃花岛住些日子吧。”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黄岛主说那里的桃花开得好看,适合养伤。”
“好啊。”伊人惊鸿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着最安稳的鼓点,“还要去吃襄阳西市的糖糕,上次那家铺子,你说要请我吃双份的,不许赖账。”
“不赖账。”他轻笑,收紧了手臂,“还要让你给我绣个荷包,这次绣只鸳鸯,我保证,一定说像极了。”
两人静静地站了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才慢慢松开彼此。回到营帐时,油灯已燃了大半,仗剑行天涯坐在桌前,借着灯光检查佩剑。剑刃被他用艾草水擦得锃亮,映出他坚毅的侧脸,他一遍遍地摩挲着剑脊,像是在与老伙计对话。伊人惊鸿舞坐在他对面,将十二根银针摊在锦布上,用软布一根根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撞在帐篷上发出“啪嗒”声,夹杂着伤兵营隐约的呻吟。但帐内,只有油灯爆芯的轻响,和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安静得让人心安。
天快亮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鲁有脚浑身是泥地冲进来,裤腿还沾着草屑,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七公!行天涯大侠!探到了!‘毒蝙蝠’的蛊巢果然在龙王庙后院的地窖,里面养着上百只毒虫,他本人每晚亥时准时去喂食,那时地窖外只留两个守卫!”
洪七公一拍大腿,把啃了一半的鸡骨头扔到地上:“好!老叫花子这就去点人,今晚就去端了他的老巢!”
黄药师站起身,玉箫在手中一转,箫孔里掉出几粒硫磺珠——是他连夜准备的“驱虫粉”。“我去调配解药,以防万一。”
仗剑行天涯和伊人惊鸿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伸手,她将银盒递过去,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是有电流窜过。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襄阳城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号角声里没有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把烧红的剑,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药帐灯昏照创痕,寒宵密议破妖氛。
剑鸣待斩毒蝙蝠,针影将驱噬心蚊。
枕侧温言藏铁甲,营前篝火映青裙。
明朝又向狼烟去,不负桃花不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