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静室丹成惊四座,稚语问剑盼相逢

武当山的晨露总带着三分药香。云絮像被揉碎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青灰色的山尖上,山风掠过千年古松的梢头,把松针的清苦吹进演武场的每一道缝隙里。石阶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花瓣上沾着露珠,被晨光一照,像撒了层碎金。

后山静室外的石阶上,两个翠烟门弟子已守了整整七日。她们脚边的艾草堆换了三茬,石桌上的清茶饮尽了五壶,直到第八日卯时,静室紧闭的木门忽然“咔”地轻响,两道清气如游丝般从门缝溢出,绕着门前那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松转了三圈——松针竟在清气拂过处泛出层淡绿,才缓缓消散在薄雾里。

“成了!”守在外头的弟子喜形于色,刚要通报,木门已自行推开。

李莫愁当先走出,素白道袍的袖口沾着些许丹砂,原本凌厉的眉眼间多了层温润,周身气息敛而不发,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了半分。她对着守在一旁的弟子微微颔首,声音比往日沉缓了些:“劳烦通报师父师公,弟子出关了。”

紧随其后的阿芷则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块从寒玉床上抠下来的冰碴,见了师兄姐便扬手笑道:“你们看!我摸到宗师境的门槛啦!”她周身的气息活泼灵动,像刚破茧的蝴蝶,说话间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消息传到前殿时,仗剑行天涯正陪着承武在演武场练剑。小家伙握着柄两尺长的桃木剑,踮着脚模仿“山松式”,剑穗扫得地面的蒲公英四处飞,白色的绒球沾了他满裤腿。

“爹爹你看!我站稳了!”承武挺着小胸脯,脸蛋憋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脑门上。

仗剑行天涯刚要夸他,就见伊人惊鸿舞快步走来,青竹伞斜挎在肩头,裙摆沾了几片新摘的艾草叶。“莫愁和阿芷出关了,”她眼里带着笑意,声音像山涧清泉,“听弟子说,都突破了。”

“真的?”仗剑行天涯放下手里的剑鞘,伸手自然地拂去她发间的草屑,指尖不经意触到伊人惊鸿舞的耳垂,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像往常般自然移开。他拉过承武的小手,“快去看看,让师姐们瞧瞧咱们承武的剑法有没有长进。”

承武被拽得一个趔趄,不忘把桃木剑往腰间一别,剑穗垂在屁股后面,活像个小将军:“我也要去!我要让莫愁师姐看我练的‘松涛卷雪’!”

静室旁的空地上,几株野兰开得正幽。李莫愁正盘膝调息,阿芷则围着她转圈,叽叽喳喳地说:“师姐你刚才感觉到没?突破的时候,好像有好多小光点往身体里钻,比师公上次带回来的冰糖葫芦还甜!”

“胡闹。”李莫愁睁眼时,恰好对上赶来的仗剑行天涯夫妇,连忙起身行礼,袍角扫过草叶,带起一串露珠。“让师父师公挂心了。”

“傻孩子,突破是天大的喜事。”伊人惊鸿舞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及她脉门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长春功已至第七重,内力竟这般浑厚了。”她又看向阿芷,见小姑娘正偷偷把冰碴往嘴里塞,便笑着拍掉她的手,“刚出关就贪凉,仔细闹肚子。”

阿芷吐了吐舌头,把冰碴藏进袖袋:“师父,我现在能一拳打穿那块青石板啦!”说着就要演示,被李莫愁眼疾手快地拉住。

仗剑行天涯这时才注意到,伊人鬓角别着朵淡紫色的野花,想必是来的路上随手摘的。他忍不住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花配你今日的衣裳。”伊人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暗纹莲,被花香一衬,更显清雅。伊人耳根微红,伸手把花摘下来,别到他的衣襟上:“那给你戴。”

两人这细微的互动落在李莫愁眼里,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转开话题道:“师父师公,弟子闭关时偶有所得,想将‘赤练针’与长春功结合,或许能创出更精妙的针法。”

“正该如此。”仗剑行天涯取下衣襟上的花,别回伊人发间,“武学之道,本就该与时俱进。”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欧阳锋的话,便把求亲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欧阳锋说三个月后带欧阳克来武当山,你们若不愿,届时婉拒便是,无需有顾虑。”

李莫愁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道袍的系带:“晚辈婚事,全凭师父师公做主。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云海,那里云卷云舒,像极了江湖的波澜,“听闻那欧阳克乃是西毒亲传,行事乖张,怕是与我等道不同。”

“我不管他乖张不乖张!”阿芷忽然举手,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只要他能接我三招‘飞絮针’,我就跟他见一面!”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伊人惊鸿舞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就知道打打杀杀。婚嫁之事,得看性情投不投缘,哪能光看武功。”她说着,悄悄往仗剑行天涯身边靠了靠,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胳膊——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他的体温总能让她觉得安稳。

“可武功不好怎么保护我?”阿芷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像师公保护师父那样,才能算厉害呀。”

这话倒让仗剑行天涯夫妇对视一笑。仗剑行天涯想起昨夜,伊人对着铜镜试穿新做的剑袖,他在一旁帮她挽起过长的袖口,指尖触到她手腕内侧的薄茧——那是常年练针留下的痕迹。他当时便说:“你的针比我的剑厉害,该是你保护我才对。”伊人笑着用针尾戳了戳他的手背:“那你可得听话。”

承武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扯了扯李莫愁的袖子:“师姐,那个欧阳克有我爹爹厉害吗?我爹爹会凌波微步,还会太极剑!”

李莫愁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再长大些,说不定比你爹爹还厉害。”

承武立刻挺起胸膛:“那是自然!我还要学娘亲的飞针,保护妹妹!”

正说着,杨铁心带着两个武当弟子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柄新铸的兵器:“莫愁,阿芷,这是按你们的功法特点打造的,试试看合不合手。”

托盘左侧是柄银针,针身比寻常银针长半寸,针尾镶着粒鸽血红宝石,正是给李莫愁的“赤练针”;右侧则是柄软剑,剑身泛着水光,剑柄缠着防滑的鲛绡,是给阿芷的“流霜剑”。

“多谢杨伯伯。”两人接过兵器,试了试手感,皆是称心。李莫愁屈指一弹,赤练针“嗡”地一声刺入旁边的树干,针尾宝石闪了闪,竟从树里吸出几滴汁液——原来针身中空,能吸剧毒,也能导内力。

阿芷则挥舞着流霜剑,剑身在晨光里划出道道银弧,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柳絮纷飞,正是翠烟门的“烟霞剑法”。她练到兴起,忽然一剑削向身前的青石,剑刃掠过,石屑竟如雪花般飘落,石面上只留道浅痕——这是宗师境的“举重若轻”,威力藏而不露。

“好功夫!”杨铁心抚须大笑,“有你们在,翠烟门后继有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武当山更添了几分热闹。李莫愁将突破后的感悟整理成谱,抄录给门下弟子;阿芷则拉着承武在演武场比武,小家伙拿着桃木剑,她握着流霜剑,却总故意输给承武,逗得他咯咯直笑。

承烟也多了个玩伴,整天跟在阿芷身后,拿着支小银针对付花丛里的蝴蝶,嘴里念叨着:“像娘亲这样……咻!”针没射中蝴蝶,倒把花瓣打落了不少。

这日午后,伊人惊鸿舞正在药圃里教弟子辨识草药。圃里的艾草长得正旺,绿油油的茎叶间藏着细小的白花。她弯腰采摘时,裙摆沾了些泥土,仗剑行天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下身帮她拂去裙角的泥点,指尖触到她的脚踝,轻声道:“这里的土湿,怎么不穿木屐?”

“忙着教她们认药,忘了。”伊人低头看着他,阳光透过药圃的竹棚,在他发间落下细碎的光斑,“你怎么来了?”

“承武说想喝你做的甘草水。”他起身时,顺手摘了片宽大的艾草叶,给她扇着风,“刚看你额角出汗了。”

两人并肩站在药圃边,看着远处演武场上李莫愁教弟子练针,阿芷带着承武追蝴蝶,谁都没说话,却觉得空气里都飘着艾草的清香与几分心安。

忽然瞥见李莫愁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手里摩挲着赤练针,望着襄阳方向出神。

“在想什么?”伊人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云海正缓缓流动,像极了襄阳城外的江水。

李莫愁回过神,轻声道:“在想……欧阳克来那日,该穿什么衣裳。

伊人失笑:“你向来不在意这些。”

“毕竟是要见外人。”李莫愁的耳尖微微泛红,“阿芷说,欧阳克若是敢轻薄,她就用流霜剑割了他的袍子。

“那你呢?”伊人故意逗她。

李莫愁低头看着赤练针上的宝石,声音轻得像风吹桃叶:“若他真是品行不端,我这赤练针,也不是吃素的。”

夕阳西斜时,演武场上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仗剑行天涯正教李莫愁太极剑的卸力之法,偶尔转头,总能看见伊人坐在石阶上,给承烟编花环,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像幅画。

山风吹过,带着远处松涛的声响,也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期待。三个月后的武当之约,不仅有欧阳锋带欧阳克的到来,更有这些年轻弟子们的江湖路——或许是一场相逢,或许是一次较量,或许,只是少年意气与女儿情怀的碰撞,却都将在那云海深处,刻下属于他们的印记。

承武忽然举起桃木剑,朝着夕阳的方向喊:“我也要去!我要打败那个欧阳克!”

阿芷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啊,等你能劈开这块青石,师姐就带你去。”

小家伙立刻跑到青石旁,举起桃木剑使劲劈下去,“咚”的一声,剑没劈动石头,自己倒震得龇牙咧嘴,惹得众人都笑了。

晚霞铺满天空时,仗剑行天涯望着身边的伊人,忽然道:“等见了欧阳克回来,咱们就去襄阳看看吧,郭靖他们怕是也等急了。”

伊人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和弟子们身上,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好啊,正好让承武承烟看看,襄阳的桃花,是不是比武当山的更艳些。”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紧紧依偎着,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这些年。

丹成静室气初匀,针影剑光惊俗尘。

稚子不知江湖远,持桃犹欲斩星辰。

华山有约风先至,襄水多情梦已频。

且待云开登顶日,新篇再写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