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桃花树下赴邀约,毒雾深处见石塔。
三月初三的清晨,武当山的桃花落得格外急。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扑向石阶,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将通往药圃的路铺得软软的。
伊人站在镜前,将半块月牙玉佩系在颈间,玉坠贴着心口,传来温润的暖意。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短打,袖口绣着圈细密的艾草纹——那是翠烟门的护符,据说能挡三灾六难。仗剑行天涯坐在床边,正将青铜罗盘塞进腰间的暗袋,指尖擦过罗盘边缘的星纹时,指针轻轻跳了一下,指向东边的药圃。
“孩子们安顿好了?”伊人转头问,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发。
“让张师弟带着守在内院,门窗都用艾草熏过,”仗剑行天涯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腕骨,“承武把他的小木剑塞进了白猫窝里,说能镇邪。”
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紧张却淡了些。
辰时刚到,药圃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疾不徐,像是故意让人听见。李莫愁提着赤练针守在竹篱边,看见个黑袍人牵着马站在桃树下,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袖口的黑色罂粟花在风里晃动。
“欧阳烈?”仗剑行天涯的声音穿过竹篱,带着剑气的冷冽。
黑袍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张扭曲的脸——左脸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右手缺了根食指,断口处结着黑痂。“十年不见,仗剑掌门还是这么性急。”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桃花开得正好,不请我喝杯桃花酒?”
伊人端着酒壶走出竹篱,壶嘴对着石桌一倾,琥珀色的酒液落在三只空杯里,泛起细密的泡沫。“酒有,”她推过一杯酒,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但得先看样东西。”
她解开颈间的玉佩,半块月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欧阳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也藏着半块玉佩。
“看来,你果然带着它。”伊人将玉佩重新系好,“昆仑墟的副本,缺了它可开不了门。”
欧阳烈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痰响:“不愧是当年能破我牵机引的女人。不错,这玉佩就是钥匙。你把《西域毒经》给我,我带你去副本取另一半玉佩,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仗剑行天涯按住腰间的长剑,剑柄上的艾草囊微微晃动:“副本里有什么?”
“有能让你们回家的路。”欧阳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玉佩本是一对,合在一起能打开时空裂隙。你们不想回去看看吗?看看你们那个没有毒针和武功的世界?”
伊人的手指猛地收紧,酒壶在掌心微微发烫。回家——这个念头像根针,十年里时不时刺痛她的心。可她看向仗剑行天涯,看见他眼底的犹豫,又想起承武的小木剑和承烟缝的布猫,忽然笑了:“我家就在武当山。”
欧阳烈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掀翻石桌,三只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袖中甩出三枚毒针,银光直逼伊人的面门。
“小心!”仗剑行天涯的长剑出鞘,剑气将毒针劈成碎片,“李莫愁,护好药圃!”
李莫愁应声甩出赤练针,针尖的红宝石撞向欧阳烈的黑袍,却被他身后突然冒出来的黑雾弹开。那黑雾像活物,在桃树下翻滚着,吞噬了满地的桃花瓣,露出黑沉沉的地面——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个丈许宽的漩涡,里面隐约有锁链声传来。
“副本开了!”欧阳烈站在漩涡边,举起胸口的玉佩,“有种就进来!”
他纵身跳进漩涡,黑袍在雾里一闪便没了踪影。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药圃里的艾草被连根拔起,卷向雾中,发出“簌簌”的哀鸣。
“怎么办?”李莫愁的声音带着颤。
仗剑行天涯握住伊人惊鸿舞的手,青铜罗盘在他掌心发烫,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漩涡中心。“进去。”他的声音异常沉稳,“他想引我们去,我们便去会会他。”
伊人点头,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李莫愁手里:“这里面是解牵机引的解药,每隔一个时辰给孩子们喂一次。守好武当山,等我们回来。
她踮脚在仗剑行天涯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桃花酒的甜香。“跟着我,别松手。
两人同时纵身跃入漩涡,黑袍被卷入雾中的瞬间,伊人看见李莫愁捡起地上的碎酒杯,将解药紧紧抱在怀里。
漩涡里一片漆黑,只有青铜罗盘的星图在发光,照亮彼此紧握的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哭喊——像十年前昆仑山下的死者,又像承烟找不到白猫时的抽泣。
“运转清心诀!”仗剑行天涯的声音穿透幻象,“别听!别看!”
伊人闭上眼,丹田的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像条温暖的河。她感觉到掌心的玉佩越来越烫,与仗剑行天涯怀里的罗盘产生了共鸣,发出“嗡嗡”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土。睁眼时,已站在片毒雾笼罩的山谷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与迷魂花的味道一模一样。远处有座石塔,塔身爬满了黑色的藤蔓,塔顶插着半块玉佩,正与他们的玉佩遥遥相对,发出淡蓝色的光。
“看来,这就是副本的中心。”仗剑行天涯拔出长剑,剑气劈开身前的毒雾,露出地上的白骨——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少年。
“小心脚下。”伊人拉住他的衣袖,指着白骨间的细线,“是绊马索,上面沾着牵机引的粉末。”她从药箱里取出艾草,揉碎了撒在两人的鞋面上,粉末遇艾草立刻变成了灰。
两人往石塔走去,毒雾里时不时闪过幻象——有时是承武被毒针射中,有时是李莫愁倒在血泊里,最可怕的是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时空裂隙前,手里拿着《西域毒经》,正对着欧阳烈笑。
“那不是真的。”仗剑行天涯用剑鞘拍了拍伊人的肩,青铜罗盘的光刺破幻象,让虚假的影子烟消云散,“记住,我们的软肋,也是我们的铠甲。”
伊人心头一震,握紧了颈间的玉佩。是啊,她怕失去孩子和他,可这份怕,也让她更要活下去。
石塔的门是块巨大的黑石,上面刻着和罗盘上一样的星图。仗剑行天涯将罗盘按在星图中央,星纹立刻亮起,与塔顶的玉佩连成一线。黑石“轰隆隆”地向上升起,露出里面的景象——
欧阳烈坐在石塔中央的石台上,手里捧着《西域毒经》,正用仅剩的四根手指翻动书页。他的脚下,绑着个白衣少年,正是本该三月后上门的欧阳克,此刻双目紧闭,嘴唇发紫,显然中了毒。
“你们果然来了。”欧阳烈抬起头,脸上的疤痕在火光里扭曲得像条蛇,“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不管他。”
“放了他?”欧阳烈笑得更欢了,“这可是欧阳锋的宝贝侄子,用他换《西域毒经》,划算得很。”他忽然抓起毒经,往火盆里一扔,“或者,看着它烧成灰?”
火焰舔上泛黄的书页,将“西域毒经”四个字烧得卷曲。伊人瞳孔骤缩,那本书里藏着多少毒术的解药,她比谁都清楚。
就在她要冲过去时,仗剑行天涯拉住了她,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看欧阳克的袖口。那里有个极淡的艾草印记——是李莫愁昨夜给所有弟子缝在衣襟上的,遇毒会变成红色。而此刻,那印记是绿色的。
“他没中毒。”仗剑行天涯低声说,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转,星图的光突然变强,照得欧阳烈睁不开眼。
欧阳烈下意识抬手挡光,欧阳克突然睁开眼,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狠狠刺向他的后心!“叛徒!敢算计我叔父!”
变故突生,欧阳烈惨叫一声,转身甩出毒针,却被欧阳克用匕首劈开。石塔里的毒雾突然翻涌起来,将三人裹在中央,青铜罗盘和两块玉佩同时发出强光,在雾里拼出个完整的月牙。
“不好!玉佩合在一起了!”伊人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要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扯出去,“时空裂隙要开了!”
仗剑行天涯紧紧抱住她,长剑插进石缝稳住身形:“抓紧我!”
毒雾里传来欧阳烈的嘶吼,还有欧阳克的惊喊。完整的月牙玉佩悬在半空,裂开一道刺眼的白光,里面隐约能看见车水马龙的影子——那是他们来的世界。
伊人的心跳得像擂鼓,回去?还是留下?
她看向仗剑行天涯,看见他眼底的自己,看见他紧紧抱着她的手。忽然,她笑了,伸手将颈间的玉佩扯了下来,用力扔向白光。
“我们不回去了。”
玉佩撞在白光上,裂隙猛地收缩,将毒雾和欧阳烈的嘶吼一起吸了进去,只留下半块玉佩落在石台上,闪了闪便没了声息。
石塔的门“哐当”一声合上,毒雾渐渐散去,阳光从塔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欧阳克捂着手臂喘气,匕首上沾着黑血——刚才还是被刺中了一刀。
“多谢掌门夫妇相救。”他对着仗剑行天涯拱手,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我叔父不知道欧阳烈的阴谋,让我先来武当山报信,没想到……”
伊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半块玉佩,与仗剑行天涯的青铜罗盘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突然发出微光,然后渐渐黯淡,变成了普通的玉石和铜片。
“神器的力用完了。”仗剑行天涯握住她的手,“但我们还在。”
远处传来李莫愁的呼喊,带着弟子们的声音。伊人抬头看向塔顶的破洞,看见几片桃花瓣飘了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极了武当山的春天。
桃花树下毒烟浮,石塔深藏旧日仇。
玉佩合时分裂隙,归心难敌眼前眸。
剑光破雾惊残梦,药气萦香护远游。
最是人间留不住,春风还绕武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