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伤兵营里藏线索,寒潭月影现蛇踪。
西城门的临时营帐里,药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像块浸了脓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草席下的泥土吸饱了血,凝成暗褐色的硬块,踩上去黏糊糊的。有个断了腿的小兵疼得直哼哼,旁边的老兵塞给他半块干硬的饼:“嚼着,疼就使劲嚼,能忘点事。”
仗剑行天涯与伊人并肩走进来,大宗师的气息如温润的玉璧悄然散开,原本躁动的帐内竟莫名安静了几分——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威压,如同山巅积雪般沉静,却让人心生敬畏。守帐的小兵正给伤员换绷带,见是他们,手里的布条“啪嗒”掉在地上,慌忙行礼:“郭将军吩咐过,您二位要是来,直接带您去见赵二哥。”他偷瞄着伊人手里的青竹伞,伞面上还沾着东城门的血渍,却掩不住那抹温润的玉色——这可是传说中能让银针绕指柔的翠烟门圣物,寻常武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赵二哥在哪?”伊人轻声问道,目光扫过帐内,大宗师的感知力让她清晰地捕捉到每个伤兵的呼吸频率,大多微弱而急促,唯有角落里一张铺位围着几个兵卒,借着一盏油灯的微光低声说着什么,灯芯爆出的火星映在他们布满血丝的眼里。
小兵指了指那处角落:“就在那儿。他伤得重,昨天昏迷了一天,刚醒没多久。”
走近了才看清,那铺位上躺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腿齐膝而断,伤口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暗红色的血渍已浸透了三层,边缘还泛着诡异的青黑。他脸色蜡黄得像张陈年草纸,嘴唇干裂得能看见血丝,正攥着个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蓝布包,跟旁边的兵卒说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像漏风的风箱。
“赵二哥。”穆念慈快步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个陶制水囊递过去,指尖的银针在油灯下泛着银光——那是她刚给另一个伤兵取出来的,上面还沾着点血,“我是伤兵营的穆念慈,来问问你家乡的事。”
赵二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接过水囊时手都在抖,喝了两口又呛得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像个破旧的风囊。他抹了把嘴,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件灰扑扑的旧袄,领口磨得发亮,袄角绣着个模糊的青灰色印记,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山脉与河流的轮廓,正是与昭陵图案相似的纹路。
“这图案是你家乡的坟?”仗剑行天涯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印记,布料粗糙得磨手,针脚却很规整,针尾的结打得很小,显然是个熟手绣的。他周身的内力不自觉地流转,掌心的温度让赵二哥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大宗师的内力早已能收放自如,哪怕是安抚人心,也能恰到好处。
赵二哥点头,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带着哽咽的声音:“是……是我媳妇绣的。俺家在昭陵附近的赵家村,村里祖祖辈辈都守着那座古墓,说里面埋着的将军是俺们赵家的老祖宗。这图案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能镇住古墓里的‘东西’。”他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有冷风钻进了骨头缝。
“镇住什么东西?”杨康追问,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是柄武当山特有的铁剑,剑鞘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是穆念慈亲手给他缠的。
赵二哥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是……是蛇。老人们说,古墓里有条水桶粗的大蟒,鳞片黑得发亮,眼睛像两盏绿灯笼,守着将军的兵器。谁要是敢进去,就会被它缠住,骨头都能勒碎……前几年有个外乡人不信邪,偷偷摸进去,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墓门口,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身上全是铜钱大的蛇牙印……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连油灯的火苗都抖了抖。蛇?白驼山的人最擅养蛇,这绝不是巧合。仗剑行天涯与伊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毒影老怪的目标,恐怕不只是玉佩。
“你媳妇呢?”伊人柔声问道,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膏,小心地涂在赵二哥的伤口边缘,“她也知道古墓的事?”这药膏是用武当山的积雪草熬的,能止痛消炎,是她特意给伤兵备的,指尖的内力随着药膏渗入,赵二哥疼得抽搐了一下,随即眉头便舒展了些。
提到媳妇,赵二哥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草席上,混着血渍晕开:“没了……都没了……蒙古兵闯进村子那天,她抱着娃想躲进古墓,结果……结果被那些穿黑袍的人抓了去,说要她带路找什么‘钥匙’……”他捶着胸口,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俺要是没被倒塌的房梁砸断腿,俺肯定跟他们拼了!”
黑袍人?钥匙?显然就是毒影老怪一伙。仗剑行天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内力温和地渗入,帮他顺了顺气:“我们会找到你媳妇和孩子的。你再想想,古墓里除了大蟒,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有没有刻着山水火纹的东西?”
赵二哥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有!古墓最里面的石室墙上,刻着三幅画,一幅是山,石头上还长着树;一幅是水,浪头里有鱼;还有一幅是着火的城……俺爹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警示,说什么时候三幅画流血了,天下就要大乱了。”
三人心中同时一动——这不正对应着“镇山”“镇水”“镇火”三块玉佩的纹路吗?看来毒影老怪找玉佩,就是为了破解石室的机关。
“多谢你,赵二哥。”伊人帮他掖了掖被角,“我们这就去昭陵看看,一定想办法救回你家人。
离开营帐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无数小针扎着疼。杨康望着昭陵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山影像头蛰伏的巨兽,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师父师娘,我们现在就去古墓?”
“不急。”仗剑行天涯摇头,目光扫过远处蒙古兵的营帐,篝火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毒影老怪刚吃过亏,定会在古墓周围设下埋伏。我们先去探探虚实,明日再带人手过去。”他转头对穆念慈道,“念慈,你回伤兵营等着,若我们天亮未归,就去通知黄岛主和七公。”
穆念慈虽想跟着,却知道自己留下更稳妥,便点头应下:“康哥,师父师娘,你们小心。”她从袖中取出个香囊塞给杨康,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雄黄,“这能驱蛇。”
三人绕开蒙古兵的巡逻队,借着稀疏的星光往昭陵赶。越靠近古墓,周围的树就越密,枝桠交错着像鬼爪,刮得人衣服“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混着铁锈,闻得人胃里发翻。
古墓入口藏在一片密林深处,是个半掩的青石门,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尖刺,划破了杨康的袖口。门楣上刻着的“昭陵”二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有笔画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红,像是凝固的血。
“小心点。”仗剑行天涯示意两人退后,自己则抽出长剑,大宗师的剑气如无形薄刃般削断藤蔓,动作轻得像风吹过,藤蔓齐刷刷落地,露出石门上几个拇指粗的小孔,孔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他屈指一弹,三枚石子带着破空声射进孔里,只听里面传来几声凄厉的蛇嘶,随即没了动静,腥臭的液体顺着孔壁流下来,滴在地上冒起小泡。
“里面有蛇。”杨康握紧长剑,武当剑法的“太极式”蓄势待发,剑尖微微颤动,划出个圆润的弧线。
伊人则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色的粉末撒在周围,粉末落地时发出“滋滋”的轻响:“这是用雄黄和硫磺调的,能驱蛇。”她的动作从容不迫,青竹伞斜斜地护在身前,伞骨的阴影里,几枚银针已蓄势待发——宗师境的感知力让她清晰地捕捉到周围三十丈内的动静,哪怕是蛇虫爬动的声音也逃不过。
刚推开石门,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打翻了的鱼肠罐,呛得人直皱眉。墓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的石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仗剑行天涯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火光摇曳中,照亮了两侧的石壁——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壁画,画的是古代士兵打仗的场景,甲胄上的纹路还残留着金粉的痕迹,只是士兵的脸都被人凿去了,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看得人心里发毛。
“地上有脚印。”伊人忽然道,用火折子凑近地面,只见泥土上印着几行新鲜的鞋印,鞋尖朝向墓道深处,边缘还沾着些湿泥,显然是刚踩上去的。她的目光扫过脚印的深浅,忽然道:“有七个人,其中一个是女子,还有个孩子。”——大宗师对细节的观察力早已入微,仅凭脚印就能推断出人数与身份。
“他们已经进去了。”仗剑行天涯压低声音,长剑在前开路,剑身反射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墓道尽头是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个巨大的石棺,棺盖已经被撬开,斜斜地靠在旁边,棺口边缘残留着撬棍划过的痕迹。棺内空空如也,只有些腐朽的木屑和几块碎骨,像是被人翻动过。石壁上果然刻着三幅画,山纹苍劲,水纹灵动,火纹炽烈,只是并未像赵二哥说的那样“流血”,反而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石质光泽。
“奇怪,他们没来这里?”杨康看着地上的脚印,到石棺前就消失了,像是被地面吞了进去。
伊人走到石棺旁,指尖轻轻拂过棺壁,忽然停在一处:“你们看这个。”
石棺底部刻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三块玉佩,凹槽边缘刻着些螺旋状的符号,像是某种机关的密码。仗剑行天涯伸手摸了摸凹槽,指尖沾了些湿润的泥土,带着股刺骨的寒意,不像是墓里该有的温度。“这下面是空的。”他用剑鞘敲了敲棺底,发出“咚咚”的闷响,回音在石室里荡开,带着水的潮气,“有暗门。”
话音刚落,墓道里忽然传来蛇的嘶鸣声,“嘶嘶”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像是有人被蛇群缠住了喉咙。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躲到石棺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观察。
只见毒影老怪佝偻着身子,带着几个黑衣人押着个妇人走进来。那妇人穿着件蓝布袄,正是赵二哥的媳妇,左边的袖子被扯破了,露出胳膊上青紫的瘀伤。她怀里紧紧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只是用小手紧紧抓着娘的衣襟。
“臭娘们!再不说‘镇山佩’藏在哪,我就让这些蛇吃了你儿子!”毒影老怪用蛇杖指着妇人,杖头的银鳞蛇吐着分叉的信子,毒涎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的功力虽已达宗师境,却带着邪异之气,远不如伊人的中正平和。
妇人浑身发抖,却还是昂着头:“我不知道什么佩……那是祖宗的东西,不能给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坏人!”她的声音发颤,却透着股倔劲,像极了赵二哥。
“敬酒不吃吃罚酒!”毒影老怪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正是之前从赵嫂子那里得到的“镇水佩”,往石棺底部的凹槽一放,只听“咔哒”一声脆响,石棺突然往下陷了半尺,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带着股阴冷的潮气。
“果然在这里!”毒影老怪笑得狰狞,黄黑的牙齿露在外面,“把她带下去!找不到‘镇山佩’,就让她娘俩喂潭里的千年巨蟒!”
就在此时,伊人忽然屈指一弹,三枚软钢针从青竹伞的缝隙射出,带着大宗师的内劲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押着妇人的两个黑衣人手腕!那两人惨叫着松开手,手腕上瞬间鼓起乌青的大包,显然是针上淬了麻药。妇人趁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谁?!”毒影老怪猛地回头,蛇杖指向石棺后面,杖头的银鳞蛇竖起身子,发出威胁的嘶鸣,“出来!”
仗剑行天涯三人从石棺后走出来,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剑上的寒气与墓里的腥气交织在一起。“毒影老怪,光天化日之下(虽在墓中,气势如烈日),欺负妇孺,算什么本事?”仗剑行天涯长剑出鞘,大宗师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笼罩石室,毒影老怪身后的几个黑衣人瞬间脸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抖——这便是境界的差距,如同孩童面对壮汉,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是你!”毒影老怪又惊又怒,却不敢贸然上前。他与仗剑行天涯交过手,深知对方的恐怖,若非仗着蛇群和地势,他连正面抗衡的勇气都没有。“正好,省得我找了!你们肯定带了‘镇山佩’,乖乖交出来,我还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他色厉内荏地喊着,同时吹了声尖利的口哨,墓道里的蛇群“嘶嘶”地涌进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石室的地面,有的甚至顺着石壁往上爬,吐着信子的脑袋在火光下闪着幽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杨康将妇人护在身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武当剑法的“流云式”展开,剑光如流水般划过,将爬过来的蛇群劈成两段,腥臭的蛇血溅在他的裤腿上。“师父师娘,我们掩护,您带赵嫂子先走!”
仗剑行天涯点头,身形如电般掠过,一掌拍飞试图阻拦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在他掌下如同纸糊的,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他将娘俩护在身后:“跟我走!”
毒影老怪见状,知道硬拼绝无胜算,只能寄希望于蛇群和暗门后的巨蟒。他蛇杖一挥,最前面的几条大蛇猛地跃起,张开嘴咬过来,毒牙上挂着粘稠的毒液。仗剑行天涯长剑横扫,剑气如匹练般划过,将蛇群劈成两半,绿色的蛇血溅在石壁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但蛇太多了,前赴后继地涌上来,暂时迟滞了他们的脚步。
“往洞口跳!”仗剑行天涯当机立断,左手抱起孩子,右手拉着妇人,率先跃入洞口。杨康紧随其后,长剑在身后划出道弧线,暂时逼退蛇群。伊人最后一个跳下,青竹伞在她头顶旋转,伞骨扫开几条试图扑上来的毒蛇,同时屈指一弹,几枚银针射向毒影老怪的膝盖——她本可一击毙命,却留了余地,想看看这老怪背后的人是谁。
毒影老怪慌忙后退,险险避过银针,看着洞口的方向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绝非仗剑行天涯对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寒潭里的巨蟒身上,嘶吼道:“追!他们跑不了!那潭里的巨蟒饿了几十年,正好给它送点心!”
身体坠入冰凉的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是掉进了冰窖。仗剑行天涯屏住呼吸,大宗师的内劲在体表形成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部分寒气。他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发现这里竟是个地下寒潭,潭水幽深不见底,能见度极低,脚下踩不到底,只能感觉到水流在缓缓旋转。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妇人,拼命往岸边游,忽然感觉脚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又粗又滑,带着坚硬的鳞片——是巨蟒!
古墓深藏岁月痕,蛇群暗伏伺生人。
寒潭夜坠惊危影,石壁画开露诡真。
妇孺遭擒催侠骨,师徒携手破迷津。
巨蟒缠足风波起,且看锋芒再斩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