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归途议定婚期事,言破执念赴襄阳
昆仑山脉的雪开始消融,融水顺着岩缝汇成细流,在山路上蜿蜒成亮晶晶的银带。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雪松林的枝桠上,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地上,像打翻了一地的碎宝石。李莫愁靠在欧阳克怀里,身上裹着仗剑行天涯递来的狐裘,脸色虽仍泛着病后的苍白,睫毛上却沾了点阳光的金辉,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欧阳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背,生怕颠簸弄疼了她的伤口,棉袍的下摆被融水浸得发潮,却浑然不觉。
“我说西坑,”伊人用青竹伞拨开挡路的垂枝,伞面扫过积雪,抖落一片细碎的冰花,“等回了襄阳,我给莫愁和你那傻侄子办场婚礼,你这当叔公的,得来喝杯喜酒。”她的靴底沾着泥雪,每走一步都带起些微的湿痕,却走得轻快,像是早已迫不及待要离开这冰封之地。
欧阳锋的脚步顿了顿,肩头的碧蛇探出头,对着欧阳克的方向吐了吐信子,蛇信子上沾着点松针的绿。“办什么婚礼?江湖儿女,没必要搞这些虚礼。”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倨傲,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收紧了——袖中揣着的两本秘籍,封皮的粗糙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怎么没必要?”伊人挑眉,用伞尖在雪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的融水映出她的影子,“我翠烟门的大徒弟嫁人,能寒酸吗?当年翠烟门前辈定下的规矩,弟子成婚需以‘同心结’为聘,用‘合卺酒’祭祖,这些礼节少了一样,都算不得正经出阁。”她瞥了眼仗剑行天涯,见他正弯腰帮杨康捡起掉落的药箱,忍不住笑道,“总比某些人强,收个徒弟连杯拜师酒都省了,还好意思当师父。”
仗剑行天涯直起身,手里拎着药箱,箱角的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无奈地看了伊人一眼,从怀中掏出两本泛黄的秘籍,封面上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小无相功”与“天荒地老不灭长春功”的字样。“这是逍遥派的至宝,”他将秘籍递给欧阳锋,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或许对你突破瓶颈有帮助。”
欧阳锋接过秘籍时,指腹摩挲着磨损的书脊,瞳孔微微收缩。《长春功》的残页他年轻时曾见过,为了寻全本,他在星宿海的冰原上冻了三个月,差点成了冰雕,没想到今日竟会被仗剑行天涯轻易送出。碧蛇似乎察觉到他的波动,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抚。“你这是……”
“江湖恩怨,该了了。”仗剑行天涯望着远处渐渐显露的山麓,那里的雪已褪成浅黄,露出下面的泥土,“比起争什么天下第一,看着晚辈安稳度日,或许更有意思。”他说话时,风卷着松脂的香气飘过,带着点春日的暖意。
“哟,‘中傻子’今天倒像句人话。”伊人难得没挖苦他,转头对欧阳锋笑道,“西坑,你看人家多大气,哪像你,藏着本《毒经》跟藏命似的,上次借我看一眼,你愣是跟我打了三回合。”
欧阳锋哼了一声,却把秘籍小心地揣进怀里,用布带缠了两圈才放心。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树下,树干上还留着去年他刻下的毒蝎标记,如今已被风雨侵蚀得浅淡。
一行人往山下走,路渐渐平坦,融水汇成的小溪在路旁潺潺流淌,水里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杨康背着药箱,脚步有些踉跄——早上在雪坡崴了脚,此刻肿得像个馒头。他忍不住问:“师娘,咱们这就回襄阳了?黑风教的余党……”
“余党?”伊人没好气地打断他,用伞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肿脚,“有你师父和西坑在,还怕几个小喽啰翻天?我现在就不爽一件事——”她的目光扫过欧阳克怀里的李莫愁,见她眉头动了动,显然快醒了,最终落在杨康身上,“某人的媳妇安然无恙,某人就成了替罪羊。回去之后,罚你给洪七公劈柴三个月,顺便把欧阳克该抓的二十只雪鸡也包了!”
杨康脸都垮了,药箱差点脱手:“师娘,这不公平啊!要罚也该罚欧阳克,是他没看好莫愁师姐……”
“他?”伊人挑眉,朝欧阳克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得照顾病人,哪有空?你是‘中傻子’的徒弟,师父傻,徒弟也跟着倒霉,活该!”
仗剑行天涯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瓶药膏递给杨康:“回去敷上,消肿快。”算是默认了伊人的惩罚。欧阳克抱着李莫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伊人瞪了一眼,赶紧低头装作整理狐裘的样子。
走到山腰的避风处,那里有块平整的青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众人停下来休息,欧阳克将李莫愁放在石上,杨康赶紧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帮她检查后背的伤。欧阳锋靠在松树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不知在想什么。碧蛇在他脚边盘成圈,蛇眼望着他,像是能看懂人心事。
伊人看出他的怔忡,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青石上,青竹伞斜倚在腿边,伞面的冰早已化尽,露出竹骨的原色。“你是不是还在想‘天下第一’那回事?”
欧阳锋没回头,声音低沉得像山涧的石头:“习武之人,谁不想站在巅峰?”他年轻时常梦到自己站在华山之巅,周围是跪伏的武林群雄,可醒来后,只有星宿海的寒风和手里的毒经。
“站在巅峰又如何?”伊人捡起块石子,扔进旁边的小溪,溅起一圈涟漪,“当年翠烟门前辈武功盖世,能以银针破尽天下毒物,结果呢?还不是栽在毒蝎老怪手里——他用的不过是最粗浅的‘腐心烟’,前辈一时大意,就中了招。”她顿了顿,看着溪水里游动的小鱼,“你练了一辈子毒功,今日在断魂崖,还不是要靠‘中傻子’的纯阳剑气逼退毒龙,靠我的银针伤它眼睛?”
阳光穿过松针,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自古五行相克,金克木,木克土,哪有什么绝对的第一?你毒功天下无双,可遇到‘中傻子’的剑气就得收敛三分;他剑法再高,碰到我这阴柔的银针也得忌惮;我呢,内力不如你们深厚,真要硬碰硬,也讨不到好。”她笑了笑,捡起片松针放在指尖,“说白了,大家不过是各有所长,争来争去,不过是给自己找罪受。你看洪七公,一辈子就惦记着吃,谁见他争过第一?可江湖上谁不敬他三分?”
欧阳锋沉默了许久,肩头的积雪融化,顺着衣袍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碧蛇忽然从他脚边窜起,盘在他手腕上,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蛇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竟奇异地让人平静。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不带戾气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许多:“没想到我欧阳锋活了大半辈子,竟被个小丫头点醒了。”
“什么小丫头?”伊人瞪眼,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是你侄媳妇的师父,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伊人仙子’。”
欧阳锋嗤笑一声,却没反驳,转身往山下走。碧蛇在他肩头欢快地吐着信子,像是也为他松了口气。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终于走出了昆仑山脉。山脚下的驿站旁停着辆马车,是紫阳子提前安排好的,车厢上铺着厚厚的棉垫,车辕上还拴着两匹健壮的枣红马。欧阳克小心翼翼地将李莫愁抱上车,杨康认命地去检查马蹄铁,仗剑行天涯帮伊人收起青竹伞,伞骨上还沾着片干枯的松针,轻轻一碰就掉了。
“走了,回襄阳。”伊人掀开车帘,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格外明亮,“回去让黄蓉做桌好酒菜,红烧雪鸡、叫花鸡、白切鸡……把咱们没吃上的都补回来!”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远,车轮碾过融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雪峰在身后渐渐缩小,昆仑的寒风被远远抛在脑后,而襄阳城的方向,正升起袅袅炊烟,像一条温暖的丝带,在暮色中轻轻招摇。车窗外,杨康赶着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车厢内,欧阳克正给李莫愁喂水,动作笨拙却细心;仗剑行天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伊人则把玩着那片松针,心里盘算着该给莫愁备什么样的嫁衣。
一场风波终了,一场婚礼将启。江湖路远,风雪难免,可只要身边有这些吵吵闹闹的人,再难的路,也能走出暖意来。
马车驶进襄阳城时,正是暮春时节。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新绿,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漾起层层涟漪。城门口的守卫看到仗剑行天涯的马车,笑着放行:“仗剑大侠回来啦?黄帮主前两天还念叨您呢!”
“替我谢过黄帮主。”仗剑行天涯掀开车帘,对守卫拱手,眼里带着笑意。阳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昆仑风雪带来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润。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谁都知道这是仗剑行天涯的车驾,只是今日车后还跟着辆稍小的马车,上面坐着欧阳锋和碧蛇,这组合实在新奇。
“快看,是西毒欧阳锋!”有好事者低呼,却被身边人拉住,“小声点,没看见他跟仗剑大侠走在一起吗?许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伊人在车里听得真切,用手肘碰了碰仗剑行天涯:“你看,你这‘中傻子’的面子还挺大,连老毒物都能被你拐得改邪归正。”
仗剑行天涯无奈摇头:“是他自己想通了。”
马车最终停在黄蓉打理的客栈门前。黄蓉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晒腊肉,看见马车,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跑过来:“可算回来了!我炖的雪鸡汤都热了八回了!”她看到从后面马车下来的欧阳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欧阳先生也来啦?快请进,我这正好有坛二十年的女儿红,配腊肉最香。”
欧阳锋哼了一声,却没拒绝,碧蛇从他袖中窜出,溜到黄蓉脚边,竟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鞋——想来是在昆仑听多了“黄蓉厨艺”的名声。
“莫愁怎么样?”黄蓉看到欧阳克抱着李莫愁下车,赶紧迎上去,“我早备好了上房,铺了最软的褥子。”
“劳烦黄帮主了。”欧阳克感激道,抱着李莫愁快步上楼,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伊人直撇嘴。
“看看看看,这还没成婚呢,就把媳妇宠上天了。”伊人跟在后面,对杨康说,“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
杨康苦着脸:“师娘,我这还得去给洪七公劈柴呢……”
“劈什么柴?”洪七公的声音从客栈里传来,只见他叼着根鸡腿,从楼梯上跑下来,看到众人眼睛一亮,“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我的雪鸡呢?”
“在他身上呢。”伊人指了指杨康,“罚他给您抓二十只,少一只都不行。”
杨康:“……”
洪七公拍了拍杨康的肩膀,笑得像只老狐狸:“还是你师娘懂我!小子,好好干,等你抓够了雪鸡,我传你三招‘打狗棒法’!”
杨康顿时来了精神:“真的?那我现在就去!”说着就要往外跑,被仗剑行天涯拉住。
“先吃饭,吃完饭再去。”仗剑行天涯道,“黄蓉的手艺,错过了可就没了。”
客栈的大堂里摆了两桌菜,红烧雪鸡、叫花鸡、白切鸡占了半桌,剩下的是些时鲜蔬菜,香气扑鼻。洪七公抱着个鸡大腿啃得正香,欧阳锋被黄蓉劝着喝了杯女儿红,脸色微红,碧蛇盘在他手边的酒坛上,尾巴尖沾着点酒液,醉得晃悠悠。
“我说西坑,”伊人端着酒杯,对欧阳锋笑道,“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日子吉利,你可别忘了带贺礼。”
“我能缺他这点东西?”欧阳锋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推到欧阳克面前,“这是我给你攒的‘百毒不侵丹’,大婚那天给你媳妇带上,保她以后不受毒物侵扰。”
欧阳克打开锦盒,里面是几粒莹白的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药香,顿时红了眼眶:“谢谢叔公。”
“哭什么?没出息。”欧阳锋别过脸,却偷偷用指尖碰了碰碧蛇的脑袋,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莫愁靠在欧阳克身边,虽然还不能多说话,却对着欧阳锋笑了笑,眼里满是感激。
洪七公啃完鸡腿,抹了抹嘴:“我说小丫头,你这翠烟门的‘同心结’,可得好好准备。当年我见你师父绣过一个,那针脚,啧啧,比宫里的绣娘还好。”
“放心吧,”伊人笑道,“我早让人备了最好的丝线,等莫愁好利索了,我亲自教她绣。”
杨康在一旁扒着饭,忽然被伊人点名:“杨康,你师父那本《剑谱》借我看看,我给莫愁绣个剑形的同心结,沾沾剑气。”
仗剑行天涯点头:“回头我给你送去。”
众人说说笑笑,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大堂里暖意融融。欧阳锋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觉得,这比争什么天下第一要舒服得多。碧蛇在他手边打了个哈欠,他伸手摸了摸蛇头,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夜深时,杨康扛着斧头去后院劈柴,月光洒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他一边劈柴一边哼歌,想着洪七公要传他的“打狗棒法”,倒也不觉得累。
客栈二楼的窗边,伊人靠在仗剑行天涯怀里,看着后院的火光,轻声道:“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办场婚礼?”
仗剑行天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你想办,就办。”
“才不办呢。”伊人笑了,“江湖儿女,哪用那么多规矩?有你在,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正好,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像一幅安静的画。襄阳城的夜,带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还有即将到来的喜气,在每个人的心头,轻轻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