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绣结暗藏女儿意,试剑突遇旧识来。

离大婚还有三日,襄阳城的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味道。李莫愁的伤势大好,已能下床走动,只是后背的伤还需静养,不能太过劳累。这几日,她正跟着伊人在房里绣“同心结”,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架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温馨得像幅水墨画。

“这针脚得再密些,”伊人捏着银针,手把手教李莫愁走线,“翠烟门的同心结讲究‘一线牵’,从起针到收线不能断,寓意情分绵长,你可得上点心。”她的指尖灵活地穿梭,银线在红绸上留下细密的针脚,像是在编织一段看不见的缘分。

李莫愁脸颊微红,指尖有些发颤,银针戳在丝线上,总也穿不进去。“师父,我……我手笨。”她平日里舞刀弄剑惯了,腕力倒是足,可这绣花的细活却实在难为她,绣了半日,丝线还缠成一团乱麻,活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谁天生就会?”伊人笑着帮她理开丝线,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带着点暖意,“想当年我第一次绣,把‘同心结’绣成了‘疙瘩结’,被翠烟门前辈笑了半年。”她瞥了眼窗外,欧阳克正提着食盒在楼下徘徊,青布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里衣,他时不时往楼上望,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活像只急着见主人的小狗,“你看你那傻夫君,都在楼下转了三圈了,再绣不好,他得把客栈门槛踩破。”

李莫愁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愁绪淡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银针,这一次,指尖稳了不少,银线在红绸上缓缓游走,渐渐勾勒出半个剑形的轮廓——那是欧阳克常用的匕首模样,鞘上刻着她亲手雕的缠枝莲。

正绣得入神,楼下忽然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伴随着欧阳克的惊呼:“你是谁?敢在黄帮主的客栈前撒野!”

伊人与李莫愁对视一眼,赶紧起身下楼。

只见客栈门前的空地上,欧阳克正与一个青衣人斗在一处。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招式虽急却带着章法,显然是李莫愁教他的防身术,只是面对对方刁钻的剑法,渐渐落了下风。那青衣人剑法灵动,招招不离欧阳克周身大穴,却又留着三分余地,剑刃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带起的劲风掀得他头发散乱,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衣袖往下滴,染红了青布长衫。

“住手!”伊人厉声喝止,青竹伞猛地掷出,擦着青衣人耳边飞过,“铛”地钉在门框上,伞骨震颤,发出嗡鸣,伞面的青竹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青衣人收剑后退,拱手道:“翠烟门伊人仙子?久仰。”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点江南口音,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心有颗浅痣,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剑穗是罕见的孔雀蓝,看着不像恶人,倒像个世家公子。

“你是谁?为何伤我徒弟的夫婿?”伊人皱眉,走到欧阳克身边,掏出伤药给他敷上,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都多大了,还学人家打打杀杀?不知道自己媳妇在楼上看着?”

欧阳克脸一红,低头道:“他突然拔剑……”

青衣人还未答话,客栈里忽然传来洪七公的声音:“是你这小子!”

众人回头,只见洪七公拄着拐杖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啃了一半的酱肘子,油汁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盯着青衣人笑道:“多年不见,你剑法倒是长进了,就是性子还是这么急,见面就打打杀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老叫花子抢食呢。”

“七公。”青衣人对着洪七公深深一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书卷气,“晚辈陆乘风,奉家父之命,特来襄阳送贺礼。”

“陆乘风?”仗剑行天涯从客栈里走出,他刚在擦拭软剑,听到名字时动作一顿,“莫非是桃花岛黄药师门下的陆师侄?”他身上的月白长衫沾了点剑穗的流苏,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

“正是晚辈。”陆乘风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欧阳锋时,瞳孔微微收缩——谁都知道桃花岛与白驼山的旧怨,可他很快恢复平静,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木盒,“这是家父让我带给欧阳先生的,说当年的误会,该了了。”

欧阳锋接过木盒,指腹摩挲着雕花的盒盖,半天才打开。里面是半块刻着桃花的玉佩,玉质温润,另一半,正挂在他自己的腰间——那是年轻时与黄药师在华山论剑后,一时投契结义时各执一半的信物,后来闹翻,他本想扔了,却不知为何留到现在。他捏着玉佩,指节微微发白,许久,才淡淡道:“告诉他,我知道了。”

陆乘风又取出几个礼盒,分别递给伊人与仗剑行天涯:“这是给莫愁姑娘和欧阳公子的贺礼,家父说,新婚之日他若有空,自会前来喝杯喜酒。”他递礼盒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仗剑行天涯的手,像是在试探什么,随即笑道,“仗剑大侠的剑法,家父常提起,说江湖后辈里,属你最有当年独孤求败的风骨。”

“黄老邪过誉了。”仗剑行天涯接过礼盒,语气谦和。

“哟,‘中傻子’今天倒谦虚起来了?”伊人忽然开口,语气里的挖苦藏都藏不住,“刚才是谁在院子里练剑,说要让黄药师见识见识‘断水剑法’的厉害?这会儿人家徒弟来了,倒成了闷葫芦。”她走到仗剑行天涯身边,伸手拨了拨他耳边的碎发,“我看你不是有风骨,是怕了桃花岛的‘碧海潮生曲’,担心被人用箫声吹得手忙脚乱吧?”

仗剑行天涯无奈摇头,抓住她作乱的手:“别胡闹。”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带着点绣花针留下的细痕。

“我胡闹?”伊人挑眉,转向陆乘风笑道,“陆师兄有所不知,我们这位仗剑大侠,前几日还跟我吹嘘,说五绝里也就你师父能与他过几招,结果昨天听到黄老邪可能来,半夜里偷偷练剑,把院子里的石榴树都砍断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陆乘风被逗笑了,刚要说话,却见洪七公凑过来,啃着肘子道:“他那是怕被黄老邪比下去!想当年华山论剑,老毒物跟黄老邪争第二,差点把华山劈了,现在轮到他们晚辈,照样争风吃醋!”

“七公!”仗剑行天涯脸颊微红,算是难得的窘迫。

欧阳锋忽然嗤笑一声:“他那剑法,也就糊弄糊弄小姑娘,真遇上黄老邪的奇门遁甲,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西坑你少得意!”伊人立刻回怼,“当年是谁被黄药师的箫声吹得走火入魔,在桃花岛的海里漂了三天三夜?还好意思说别人?”

欧阳锋的脸瞬间黑了,碧蛇在他肩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嘲笑。

陆乘风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眼里满是笑意:“家父常说,江湖之所以有趣,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他还说,若这次能来襄阳,定要与仗剑大侠切磋一番,也想尝尝伊人的‘血引银针’,看看比他的‘弹指神通’快几分。”

“他敢来,我就敢接!”伊人拍着胸脯,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得先说好,切磋归切磋,不许毁东西,上次西坑跟人比武,把襄阳城的粮仓顶给掀了,赔了三个月才还清,可别学他。”

欧阳锋:“……”

众人笑作一团,欧阳克扶着李莫愁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江湖的恩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陆乘风又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告辞:“晚辈还要去给郭大侠送书信,先行一步。”他临走前,对着仗剑行天涯与伊人拱手,“大婚之日,晚辈定来观礼。”

看着陆乘风远去的背影,洪七公咂咂嘴:“黄老邪这老东西,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伊人转头看向仗剑行天涯,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中傻子’,听到没?黄药师要跟你切磋,赶紧去练练剑,别到时候输了,连我都跟着丢人。”

仗剑行天涯无奈道:“练剑可以,你别再往我剑穗上系红绸子就行——上次系了,被欧阳锋笑了三天。”

“我那是给你沾沾喜气!”伊人瞪眼,却忍不住笑了。

回到楼上,李莫愁看着绣架上的同心结,忽然道:“师父,我想在结上再加朵桃花。”

“哦?”伊人挑眉,“怎么想起加桃花了?”

李莫愁脸颊微红:“刚才听七公说桃花岛,觉得桃花好看……也祝欧阳先生和黄前辈,能真的解开误会。”

伊人笑了,帮她穿好丝线:“好,就加朵桃花。这同心结啊,不仅要牵住你和欧阳克,也得牵牵这些老辈人的恩怨,让他们知道,江湖不止有打打杀杀,还有这份暖意。”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半成型的同心结上,红绸映着金线,桃花初绽,剑形暗藏,像极了这江湖里的恩怨与情分,纠缠着,却也温暖着。而楼下,仗剑行天涯已拿起软剑,在院子里缓缓比划,伊人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混着剑刃破空的轻响,成了这襄阳城里,最动听的乐章。

襄阳城的客栈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风吹过,灯笼摇晃,映得门前的“囍”字愈发鲜艳。李莫愁穿着伊人亲手缝制的嫁衣,凤冠霞帔,衬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娇羞。她坐在镜前,看着欧阳克笨手笨脚地给她簪上凤钗,指尖都在发抖,忍不住笑了。

“别抖啊。”她轻声道,握住他的手。

欧阳克脸一红,掌心全是汗:“我……我紧张。”他今天穿了件大红锦袍,是欧阳锋让人连夜赶制的,领口绣着对戏水鸳鸯,衬得他倒有了几分英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慌乱,藏不住。

“傻样。”李莫愁拿起桌上的同心结,红绸上,剑形与桃花相映成趣,针脚虽不算完美,却透着满满的心意,“你看,这结我绣好了,以后咱们就像这线一样,再也分不开。”

欧阳克接过同心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嗯,再也分不开。”

楼下的喜堂早已坐满了人,洪七公坐在上首,手里还拿着个刚出锅的喜饼,吃得满嘴是糖。郭靖和黄蓉并肩而立,笑着招呼客人,小郭芙穿着粉色襦裙,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活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我说西坑,”伊人凑到欧阳锋身边,看着他手里的贺礼——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你这老毒物,倒挺懂规矩,知道给新人送点亮堂东西。”

欧阳锋冷哼一声,碧蛇从他袖中探出头,对着喜堂里的红绸吐了吐信子:“我白驼山的侄媳妇,岂能被人比下去?”话虽如此,他眼角的皱纹却柔和了些。

仗剑行天涯站在伊人身边,一身月白长衫,与周围的红色相映,倒显得清雅脱俗。“黄药师真的会来?”他轻声问,目光望向门口。

“谁知道呢。”伊人笑道,“那老顽童性子古怪,说不准这会儿正在哪座山上吹箫呢。不过啊,”她话锋一转,用手肘碰了碰他,“就算他不来,你这‘中傻子’今天也得喝够三杯喜酒,不然我饶不了你。”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陆乘风陪着一位青衣人走进来。那人身形颀长,手持玉箫,眼神锐利,正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他目光扫过喜堂,在看到欧阳锋时顿了顿,随即笑道:“老毒物,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欧阳锋挑眉:“你也一样,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两人虽语气带刺,却没了往日的剑拔弩张,洪七公在一旁拍着桌子大笑:“好!好!五绝来了仨,今天这喜酒,喝得值!”

众人簇拥着新人拜堂,“一拜天地”的声音落下,李莫愁与欧阳克相对而视,眼里的笑意与坚定,藏不住。拜到高堂时,伊人往欧阳锋身边推了推仗剑行天涯:“来来来,‘中傻子’,你也算半个长辈,受他们一拜。”

仗剑行天涯一愣,被她推到前面,看着新人跪下磕头,竟有些手足无措。欧阳锋在一旁嗤笑:“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来,果然是‘没脑子’。”

“总比某些人想受拜还拉不下脸强。”伊人回怼,却悄悄给了仗剑行天涯一个眼色。

喜宴开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洪七公拉着黄药师拼酒,嘴里还念叨着:“老邪,你那桃花酿,可得给我留两坛,不然我跟你急!”

黄药师笑着举杯:“就你嘴馋。”他目光扫过欧阳克与李莫愁,看着两人互相夹菜的模样,忽然道,“当年我总觉得,江湖儿女谈情说爱太费心神,如今看来,这滋味,倒比练剑有趣。”

欧阳锋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红绸,忽然道:“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争天下第一,觉得只要武功高,就能得到一切。直到看到这两个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才明白,有些东西,比武功重要得多。”

伊人眼睛一亮,捅了捅仗剑行天涯:“你看,西坑这老毒物,总算开窍了。”

仗剑行天涯笑了,给她斟满酒:“人总是要变的,就像这江湖,打打杀杀多了,也该有几分暖意。”

酒过三巡,李莫愁和欧阳克来敬酒,走到黄药师面前时,李莫愁将那枚桃花同心结递了过去:“黄前辈,这结上的桃花,是我绣的,谢谢您能来。”

黄药师接过同心结,指尖拂过上面的针脚,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好,好一个桃花剑结,有我桃花岛的风骨。”他从怀里掏出本剑谱,递给欧阳克,“这是我年轻时练的《玉箫剑法》,送你了,以后好好待莫愁,不然我饶不了你。”

欧阳克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剑谱,激动得说不出话。

敬到洪七公面前时,老叫花子早喝醉了,抱着个烤鸡,含糊道:“好孩子……以后缺钱了……找七公……七公给你们抓雪鸡……”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喜堂里的暖意,比屋外的阳光还要炽烈。

夜深时,客人渐渐散去,喜堂里只剩下伊人与仗剑行天涯。红烛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看,”伊人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这婚礼办得还行吧?比你那‘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强多了。”

仗剑行天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嗯,你安排的,都好。”

“那我们呢?”伊人抬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什么时候也像他们一样,挂次红绸?”

仗剑行天涯握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练针和握伞留下的痕迹,他轻轻一笑:“等你想的时候,随时都可以。不过,”他凑近她耳边,“我觉得,不用红绸也挺好,只要身边有你,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枚被遗忘在桌上的同心结上。红绸无声,却似在诉说着江湖里最朴素的道理:刀光剑影终会黯淡,唯有心底的暖意,能抵得过岁月漫长。

襄阳城的夜,带着酒香与红绸的甜,在每个人的梦里,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