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破产千金×财阀继承人 4

上午八点五十分。

启辰科技园区门口。

叶归晚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手里只拿着一个简单的文件袋。米白色西装套裙在晨光中显得干净利落,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园区比她想象的更萧条。

五栋灰色厂房排列整齐,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窗户的玻璃是裂的。停车场里空了大半,生锈的车位锁东倒西歪。正门口的企业标志——“启辰科技”四个鎏金大字——已经褪色剥落,看起来至少有两年没维护过。

传达室的老保安从窗口探出头,眯着眼睛打量她:“找谁?”

“我是新来的总经理,叶归晚。”

老保安愣了愣,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来访登记簿:“没人通知啊……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拨了个内线号码,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行政部吗?门口有位叶小姐,说是新来的总经——”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老保安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又变成一种复杂的为难。

他挂了电话,推开传达室的门走出来,搓着手:“那个……叶总,行政部那边说……说让您先去三号厂房,技术部的人都在那儿等您。”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

叶归晚点点头:“三号厂房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直走,最里面那栋。”老保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叶总,技术部那帮人……脾气都不太好。上周刚气走了一个副总,您……多担待。”

“谢谢。”

她转身朝园区深处走去。

晨风穿过空荡的厂房之间,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几个穿着工服的员工蹲在角落里抽烟,看见她走过来,眼神里充满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有人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叶归晚的脚步没有停顿。

三号厂房是园区里最大的一栋建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机油、化学试剂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厂房内部被改造成了开放式办公区兼实验区,几十张办公桌杂乱地摆着,电脑屏幕亮着,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位置空着。

正中央的会议桌旁,围坐着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 polo衫、格子衬衫或沾着污渍的实验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情绪——不耐烦。

叶归晚走进来的瞬间,所有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像针。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向会议桌。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各位早。”她的声音平稳,“我是叶归晚,从今天起担任启辰科技的总经理。”

沉默。

漫长的、充满敌意的沉默。

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口。他大约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洗得发黄。

“我是技术总监,周明远。”他的声音很冷,“叶总,在您开始发号施令之前,我想问几个问题。”

叶归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文件袋平放在桌面上。

“请问。”

“您什么学历?”

“A大金融系,未毕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那您有新能源电池行业的工作经验吗?哪怕一天?”

“没有。”

“懂材料学吗?懂电化学吗?懂生产线工艺吗?”

“不懂。”

周明远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江总是怎么想的?派一个二十五岁、大学没毕业、对技术一窍不通的小姑娘来管一家技术驱动型公司?”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还是说,您有别的‘特长’?”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暗示赤裸得近乎侮辱。

会议桌周围其他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头憋笑,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干脆抱起胳膊,摆出看好戏的姿态。

叶归晚静静地看着周明远。

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人事档案。那是昨天江景深的秘书发给她的,启辰科技核心团队的资料。

她翻到周明远那一页。

“周明远,四十二岁,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材料系,硕士学历。”她念得很慢,像在朗读课文,“入职启辰科技八年,前五年是研发工程师,三年前晋升技术总监。”

周明远的下巴微微扬起。

“在职期间,”叶归晚继续念,“主导过七个研发项目。其中六个中途夭折,一个勉强结题但未能商业化。团队流失率在你任职期间从百分之十五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七。去年申请的十二项专利,有九项因‘创新性不足’被驳回。”

周明远的脸色开始发白。

“另外,”叶归晚合上档案,抬眼看他,“根据财务记录,过去三年你经手的技术采购合同里,有至少四笔存在价格虚高嫌疑。单是去年从‘明远科技’——哦,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表弟——采购的那批实验设备,报价就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明远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血口喷人!”

“采购合同编号CN2023-047至050,财务凭证编号F2023-0892。”叶归晚的声音依然平稳,“需要我把扫描件调出来吗?”

周明远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能死死地瞪着叶归晚,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僵持了大约五秒。

他忽然一把扯下胸前的工牌,狠狠摔在会议桌上。

塑料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老子不干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陪老板睡上位的贱人,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我今天就走!我看没了技术团队,你这破公司还怎么开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辞职信。

墨迹已经干了,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叶归晚。

她在等她的反应——惊慌,挽留,妥协。

但叶归晚只是伸手拿起那封辞职信,展开,快速扫了一眼。

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支笔。

在批准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签完,她把辞职信推回去。

“批准。”她说,“现在,还有谁想走?”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

从左到右,一个一个人看过去。

没有人敢接她的视线。

周明远的脸彻底扭曲了。他抓起辞职信,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你们等着瞧!技术部的人跟我走!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外行,拿什么来搞研发!”

他大步离开。

脚步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三十秒后,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站了起来,低着头:“叶总,我……我也想辞职。”

“批准。”

又一个。

“叶总,对不起……”

“批准。”

一个接一个。

有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有人留下辞职信,有人连话都不说直接离开。

叶归晚始终坐在那里,平静地签着字。

像在处理最普通的报销单。

下午三点。

行政部送来最新的在岗人员名单。

叶归晚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一个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桌椅都是旧的,墙皮有脱落的痕迹。窗外能看到园区里那几栋灰扑扑的厂房。

名单显示:技术部原有四十七人,今天下午走了二十三个。

几乎一半。

其中七个是核心研发人员。

她把名单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堆满了未读邮件——供应商催款,客户投诉,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劳动局发来的员工仲裁通知。

她一封一封点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同一时间,江氏大厦顶层。

江景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监控画面。

三号厂房会议室、总经理办公室、技术部实验区、园区正门。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他看了整整八个小时。

陈秘书第三次送咖啡进来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叶归晚还坐在办公室里。她面前摊着厚厚的财务报表,右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偶尔她会抬起头,揉揉太阳穴,看向窗外发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江总,”陈秘书轻声说,“启辰那边……技术团队走了一半。要不要从集团其他子公司调几个人过去支援?”

“不用。”

“可是研发进度——”

“她自己选的。”江景深打断她,视线仍停在屏幕上,“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陈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出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江景深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监控画面里,叶归晚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摄像头,肩膀微微垮下来——一个极其短暂的、流露出疲惫的姿势。

但只持续了两秒。

她就重新挺直脊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继续工作。

江景深的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调出了另一份文件——今天下午从启辰科技人事系统同步过来的记录。

辞职名单,签字批准记录,离职交接单。

叶归晚处理这些文件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每个人从提出辞职到完成手续,平均不超过十五分钟。

她没有挽留任何人。

也没有试图用加薪、承诺、画饼来稳定军心。

她只是干净利落地,放走了所有想走的人。

像在修剪一棵病树——毫不犹豫地砍掉所有枯枝,哪怕那会让树暂时变得光秃秃。

江景深看着那份名单,忽然笑了。

很浅的笑,转瞬即逝。

然后他关掉监控画面,拨通内线。

“陈秘书。”

“江总?”

“明天上午,让法务部把启辰科技那些有问题的供应商合同全部整理出来。特别是和周明远有关的。”

“是。要启动调查吗?”

“先整理。”江景深顿了顿,“另外,新能源事业部那边有几个闲置的实验室设备,清单发给叶归晚。告诉她,可以借,但要写借条。”

“借……借条?”

“嗯。”江景深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江总。”

挂断电话。

江景深重新看向已经暗下去的监控屏幕。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倒置的星河。

他想起今天上午,叶归晚在会议室里看周明远的眼神。

平静,冰冷,像手术刀。

那不是二十五岁破产千金该有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深夜十一点。

启辰科技园区里,只剩下总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叶归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已经连续看了七个小时的财报,大脑因为信息过载而隐隐作痛。桌面上摊着五年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无数个问题点。

【系统:检测到宿主连续工作超过十四小时。建议:休息。生理指标显示疲劳累积已达警戒线。】

“再等等。”她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划过喉咙的感觉很涩。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技术专利台账。启辰科技过去八年申请了一百三十七项专利,但真正实现商业转化的只有十一项。大部分专利都躺在文件柜里吃灰,每年还要缴纳高昂的维护费。

其中一项专利引起了她的注意。

“固态电解质材料LSP-7的制备方法”,申请于五年前,发明人是……周明远。

专利摘要里描述了一种新型锂盐的合成路径,理论能量密度比主流产品高百分之三十,但制备工艺复杂,成品率极低。

五年来,这项专利从来没有进入过中试阶段。

叶归晚盯着专利号看了很久。

【系统:检索到相关资料。LSP系列化合物在宿主昨日提交的分析报告中提及,建议研发方向与该项专利高度重合。】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数据——成本结构,技术路线,市场竞品分析,供应链图谱……

像一盘散落的拼图,正在缓慢地自行拼接。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

凌晨四点。

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

早上七点十分。

江景深的车驶入启辰科技园区。

他今天要去城东参加一个签约仪式,启辰科技正好在顺路上。司机问他是否要绕道,他说不用,直接开进去。

车停在办公楼前。

他推门下车,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园区里还很安静,只有早班的保安在巡逻。三号厂房的卷帘门还关着,但总经理办公室的窗户——在二楼最东侧——透着光。

江景深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走进办公楼。

楼梯间里有灰尘的味道。台阶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出凹陷。他走到二楼,走廊里寂静无声。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叶归晚趴在办公桌上,睡得正沉。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涌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右手还握着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

江景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脚步很轻。

他先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财报、专利台账、技术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笔圈出的地方,几乎都是公司最致命的问题点。

她的字迹干净利落,分析一针见血。

完全不像外行。

江景深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她脸上。

晨光越来越亮,开始有些刺眼。她无意识地侧了侧头,似乎想避开光线,但姿势别扭,眉头蹙得更紧了。

江景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拉下了百叶帘。

咔嗒。

轻响。

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条状,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叶归晚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些。

江景深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睡。

晨光被百叶帘挡住,只有几缕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触碰到她。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早上八点半。

叶归晚猛然惊醒。

她直起身,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

她愣了两秒,弯腰捡起来。

深灰色西装,GIANFRANCO FERRÉ的定制款——她认得这个面料。昨天刚泼过咖啡的那件。

但此刻它干干净净,散发着极淡的雪松香气。

她抬头看向窗户。

百叶帘合着。

她记得昨晚睡觉前,窗帘是拉开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百叶帘的一角。

窗外,晨光已经洒满整个园区。几个穿着工服的员工正走向厂房,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开始增多。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西装。

又看向那扇合着的百叶帘。

【系统:检测到办公室内有第二人近期活动痕迹。根据残留体温及气味分析,目标人物离开时间约在一小时前。】

叶归晚的手指收紧。

西装的面料在她掌心留下细腻的触感。

她想起昨天在江氏大厦,江景深站在窗前的背影。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晕里。

而他刚才拉下了百叶帘。

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光。

她的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

很轻。

但很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把西装仔细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战场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