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天睡觉的同桌,好像不是人
那条匿名短信之后,林薇薇依旧雷打不动地来送早餐。
周一的杂粮煎饼,要了双蛋双脆,刷了我爱吃的甜辣酱;周二的小笼包,皮薄馅大,还特意装了一小盒醋;周三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响,她就拎着一袋热乎乎的豆浆油条站在教室门口,高马尾晃了晃,冲我笑得眉眼弯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走廊里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拆开。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清晨的阳光。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没事。”我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那条短信到底是谁发的?为什么要让我离她远点?林薇薇的温柔和真诚,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我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偷偷抬眼,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回实验班的背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是那个晃来晃去的高马尾,连脚步都和往常一样轻快,看不出半分异样。
口袋里的狐尾玉佩轻轻震了震,小九的声音带着点谨慎,钻了进来:“还在想那条短信?要不我帮你查查号码?”
不用。我在心里回她。
“不查?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憋着?”
先看看。
“看什么?”
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对我。
可这一看,就是三天,我什么破绽都没看出来。
林薇薇还是那个林薇薇。
送早餐的时候,会盯着我吃完一口,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吃吗”,只要我点一下头,她就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的糖果;下课的时候,会借着找同学的由头,来我们班门口晃悠,只要看见我,就会隔着窗户挥挥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晚上会给我发微信,碎碎念着今天的琐事——食堂的糖醋排骨太酸了,数学老师又拖了十分钟堂,隔壁班有个男生当众表白被拒了,闹得整个年级都知道。
我回得很少,大多时候只回一个“嗯”,她也毫不在意,依旧每天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好像只要我看见了,她就很开心。
周四午休,她拉着我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给我点了一杯无糖的芋泥波波,自己捧着一杯全糖的奶茶,吸得不亦乐乎。
我看着她,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林薇薇,你为什么天天给我送早餐,对我这么好?”
她叼着吸管愣了愣,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像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对你好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想对我好?”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想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你没必要这样。”
她放下手里的奶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怀念,还有点说不清的软。
“姜眠,你记不记得初二那年的事?”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初二?
“那年我妈急性阑尾炎住院,我请了一周的假,回来的时候,数学和英语落了一大截。”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成绩不好,班里没人愿意帮我补功课,他们都觉得我笨,帮我是浪费时间,连老师都只说让我自己多看书。”
她抬眼看向我,眼睛里亮得惊人。
“只有你帮了我。你每天放学都留下来,把自己的笔记给我抄,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讲,讲一遍我听不懂,就讲两遍、三遍,讲到我听懂为止。那时候你是年级前五十,放学要去上培优班的,可你为了给我讲题,连续半个月都没去。”
我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可我以为,那只是年少时随手为之的小事,连原主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你说,因为你需要人帮的时候,没人站出来过。所以你知道那种无助的滋味,不想让我也尝一遍。”
我的喉咙突然发紧,手里的奶茶杯变得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我活了三千年,蹲在南天门外,看遍了神仙的冷眼和嫌弃,从来没有人,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因为我年少时的一点善意,就掏心掏肺地对我好。
“从那时候我就想,”她的声音更软了,“以后要是你有需要,我一定要站在你身边,一定要对你好。”
“可我现在……没什么需要你帮的。”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点哑。
“你需要的。”
她打断我,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带着奶茶的温度。
“姜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件事最重要。可吃完之后,你眼睛里总会空一下,就像……你还在找什么别的东西,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我沉默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没人看得出来,那个空了三千年的洞,哪怕被热乎的早餐、被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填了一点,依旧在那里。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她站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得温柔,“但我想陪着你,一起找。”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书包,冲我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上课啦!明天想吃什么,微信告诉我!”
她跑远了,奶茶店的风铃叮铃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我身上,暖得人眼眶发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芋泥波波,喝了一口,绵密的芋泥在嘴里化开,不甜,却香得人心里发暖。
心口那个空了三千年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块。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都是林薇薇说的那些话。
“你还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我到底在找什么?
三千年来,我一直在吞。吞金丹,吞蟠桃,吞天地间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我以为只要吞得够多,就能填满那个洞,就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可我到底在找什么?
是胃被填满的那一瞬间的安宁?还是心里那个洞被堵住的片刻踏实?
还是……被人放在心上,被人记挂,被人爱着的感觉?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林薇薇发来的微信:【眠眠!明天想吃什么?我妈说要给我包小馄饨,给你带一份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鼻尖突然一酸。
三千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吃什么”。从来没有人,把我的喜好放在心上。
我指尖敲着屏幕,回了一句:【都行,不麻烦的话就好。】
她几乎是秒回:【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那就小馄饨!我让我妈多给你放虾皮和紫菜!】
隔了几秒,她又发过来一条:【眠眠,晚安呀。】
晚安。
这两个字,我活了三千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字,最终回了一句:【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心口那个洞,又小了一点。
第二天,林薇薇没来。
早读课的铃响了又停,第一节课下课,第二节课下课,直到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教室门口都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高马尾身影。
我坐在座位上,频频往门口看,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连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都没听见。
口袋里的玉佩震了震,小九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你……担心她啊?”
我没说话。
“别嘴硬了,你都往门口看了十八次了。”
我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微信:【今天怎么没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出什么事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我坐在座位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慌得厉害。午休铃刚响,我就猛地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哎,姜眠,你去哪?”赵磊在后面喊我。
“隔壁班。”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实验班的教室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低头刷题,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林薇薇的座位是空的,桌肚里的书包都不在。
我拉住一个刚要出门的女生,压着声音问:“同学,请问林薇薇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哦,薇薇啊,她早上来请假了,说她妈妈住院了,家里出了点事。”女生笑着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妈妈住院了?
我立刻拿出手机,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家医院?我去找你。】
这次,她过了十几分钟,终于回了,只有短短几个字:【在家呢,别担心,没事的。】
别担心。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慌。
放学铃一响,我没去上晚自习,背着书包就往林薇薇家走。她之前跟我说过她家的地址,在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离学校不算远。
小区很旧,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都剥落了,光线很暗。我站在她家门前,犹豫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没化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眼下还有明显的泪痕,连头发都乱糟糟的,和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姜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没藏住的哽咽。
“你怎么了?”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发紧,“你妈怎么样了?”
我这句话刚说完,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往前一步,猛地抱住了我,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压抑又委屈。
“我妈……我妈心脏出了问题,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可是手术费要好多钱,我们家……我们家拿不出来,我爸跑了好几天,都没借到……”
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活了三千年,见过天庭的勾心斗角,见过妖魔的厮杀混战,见过人间的生离死别,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可这一刻,怀里抱着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听着她无助的哽咽,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发紧,那个吞了无数东西都填不满的胃,第一次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水。
我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干巴巴的,却异常坚定:“会好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我,哭得更凶了,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暖乎乎的,又凉得刺骨。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抱着怀里这个把所有信任都交给我的小姑娘,第一次明白,太白金星说的“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活着,不只是为了填满胃而存在。
是会为了别人的难过而心疼,是会为了想保护的人而拼尽全力,是心里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林薇薇的妈妈推进了手术室,林薇薇靠在我的肩膀上,哭累了,睡着了。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依旧苍白。
我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反复都是她笑着跟我说“我想陪着你一起找”的样子。
口袋里的玉佩震了震,小九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真的要把那颗护身金丹卖了?那可是太白金星给你的,能保你在凡间不受邪祟侵扰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温凉的金丹,是太白金星下凡前塞给我的,说能挡三次致命灾祸。
没事。我在心里回她,她妈妈的手术更重要。
“可是你卖了金丹,要是陆辰那小子对你动手,或者背后害你的人找过来,怎么办?”
我看着熟睡的林薇薇,笑了笑。
我是饕餮,上古凶兽。就算没了金丹,也没人能轻易伤了我想护着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对我们说:“手术很成功,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了。”
林薇薇瞬间就哭了,握着我的手,哭得语无伦次,一遍一遍地跟我说:“谢谢你,姜眠。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帮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不用谢。
是你先让我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冷。林薇薇留在医院陪她妈妈,我一个人往家走,脚步很慢,浑身都透着疲惫,心里却异常踏实。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灯下,沈夜靠在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点清隽的下颌线。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垂着眼看着地面,脚边落了几片梧桐叶,卫衣的帽子上沾了薄薄的露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在这?”我愣了愣,快步走过去。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吃饭了吗?”
我摸了摸空空的胃,才想起来,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没。”我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到我面前。袋子是暖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给。”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还冒着白气,虾皮和紫菜的香气瞬间散开,和林薇薇说要给我带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心里一颤:“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路灯,耳尖微微泛红,嘴硬得很:“路过那家店,闻着挺香,顺手买的。”
我看着他帽子上的露水,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看着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怎么会不知道,他根本不是顺路买的。他在这里,等了我很久。
我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得很,热乎的馄饨滑进胃里,暖得我浑身都松快下来,眼眶瞬间就涩了。
“沈夜。”我咽下嘴里的馄饨,抬头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初秋的月光,温柔得不像话,驱散了我一夜的疲惫和不安。
“不客气。”他说。
我站在路灯下,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他靠在墙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没再说话。
风一吹,梧桐叶簌簌落下,远处传来便利店的关门声,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路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咬着馄饨,看着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少年,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那个吞了三千年东西都填不满的洞,此刻,被一碗热馄饨的温度,被一个小姑娘毫无保留的信任,被一个少年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填得严严实实,暖烘烘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