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转学生说:久仰大名,饕餮同学
林薇薇妈妈出院那天,我先去了医院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隔壁床传来的番茄炒蛋香,靠窗的床位上,东西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壶底结了层薄水垢的旧热水壶,还有一兜亲戚探病送的苹果,红通通地堆在床头柜上。林妈妈半靠在床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看见我进来,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同学?”
“妈,这就是姜眠。”林薇薇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笑着凑过来,“初中帮我补课那个,我跟你说过好多回的。”
林妈妈立刻朝我伸出手,我愣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指节因为久病有些变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攥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
“好孩子,谢谢你总来看我,还天天陪着我们薇薇。”她眼眶红了,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们家这情况,多亏有你照应……”
“妈——”林薇薇赶紧打断她,耳尖都红了,“别说这些了。”
我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指尖动了动,想抽回手,又怕力道没个轻重伤了她,只能任由她攥着。三千年来,仙神见了我要么躬身行礼,要么退避三舍,妖魔们敬我怕我,连凡间话本里,我都是吞山食海的凶兽。从来没人敢这样,把温热的掌心毫无保留地贴在我的手背上,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值得亲近的晚辈。
“阿姨,”我定了定神,开口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些,“您好好养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林妈妈愣了愣,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这孩子,说话直爽,实在。”她转头嗔了林薇薇一眼,“比你那些绕来绕去的同学强多了。”
林薇薇在旁边吐了吐舌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站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看着她们母女俩说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混着苹果的甜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暖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连墙皮都有些剥落的小房间,比我住了千年的天庭仙宫要暖得多。凌霄殿的金砖地永远一尘不染,广寒宫的玉树永远凝着寒霜,那些琼楼玉宇里,连风都是规规矩矩的,却从来没有这样,能让人连呼吸都放软的温度。
出院的东西不多,两个大编织袋,一兜水果。我把两个最重的袋子都拎在了手里,编织袋的提手勒得指节发白,我却没什么感觉。林薇薇家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水泥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台阶上还留着住户泼的水渍。
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气都不喘。林薇薇跟在我身后,手里只拎着那兜苹果,没爬两层就喘得不行,帆布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都乱了。
“姜眠,”她扶着膝盖,盯着我的背影,语气里满是震惊,“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我脚步顿了半秒,指尖蹭了蹭磨得发毛的编织袋边缘。
“练过。”
“练什么能练成这样啊?”她追上来两步,眼里满是好奇。
我头也没回,随口接了句:“吃饭。”
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笑,笑得差点踩空台阶,赶紧扶住了扶手。
把东西送到家,又帮着把行李归置好,婉拒了林妈妈留我吃饭的邀约,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初春的晚上还有点凉,风卷着路边小吃摊的香味飘过来,是炸串的油烟味混着烤肠的甜香。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路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车后座的孩子手里举着棒棒糖,叽叽喳喳地跟大人说话。我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脚步放得很慢,有几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我住的小区门口,我脚步一顿。
沈夜靠在门口的墙上,双手插在黑色卫衣的口袋里,微微垂着眼。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好像这大半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我。
“你怎么又在这?”我走过去,开口问他。
他抬眼看向我,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路过。”
“你家住东边,我家住西边。”我看着他,“你路过能路过到这里来?”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到我面前。袋子是温热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给。”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碗馄饨,还冒着热腾腾的气,虾皮和紫菜的鲜香味一下子扑了满脸,是我上次说过好吃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我抬头看他。
“猜的。”他语气淡淡的。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轮廓柔化了不少。眼下那圈青黑还在,只是今天看着淡了些,不像之前那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沈夜,”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每天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是不是……”我斟酌着措辞,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担心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我看不懂的海。不过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的车流。
“想多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我举了举手里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手里的保温袋忽然变得烫人,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三千年来,三界给我的标签从来都是凶兽、贪食、不祥。有人说我凶,有人说我贪,有人说我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从来没人说过我好看,更没人说,我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好看。
“我……”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等我再说下去,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明天想吃什么?”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明天……还送?”
他没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却像春风吹化了冰面。然后他转身走了,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热乎乎的馄饨。那点热意顺着掌心的血管,一点点漫到心口,那个空了三千年的、常年刮着穿堂冷风的洞,好像又被填上了一小块。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沈夜那句低低的“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系统:宿主,你在傻笑。】
我没有。
【系统:检测到宿主面部肌肉持续上扬,嘴角上扬幅度1.2厘米,持续时长21秒。你在傻笑。】
你能不能闭嘴?
【系统:不能。同时提醒宿主——目标人物沈夜,本体白泽,奉天庭之命监视你的动向,请勿产生不必要的情感偏移。】
我沉默了。
我没忘。
可我越来越难把他,当成那个奉命监视我的人了。
他会在我饿到发慌的时候,精准地递来一碗热乎的吃食;会在我跟妖兽交手受伤之后,默不作声地把药膏放在我家门口;会在我因为林妈妈的病、因为那些翻涌的过往难过的时候,就站在小区门口等我,什么都不说,只是递给我一碗热馄饨。
【系统:宿主,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系统:他对你做的这些,可能也不只是“奉命”了。】
我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愣在了床上。
第二天一早,林薇薇又踩着早读的铃声,给我带了早餐。
是学校门口那家最火的煎饼果子,热腾腾的,薄脆还带着刚炸出来的酥脆劲,里面加了两个蛋,还抹了我爱吃的甜辣酱。
“我妈特意让我给你带的!”她把煎饼果子塞到我手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等她身体彻底好了,在家给你做红烧肉,请你去家里吃饭!”
我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脆饼在嘴里咔嚓作响,鸡蛋的香、面酱的鲜混在一起,是实打实的人间烟火味。
“真香。”我含糊地说了一句。
“那当然,我排了十分钟的队呢!”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我嚼着煎饼果子,忽然开口问她:“林薇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有点疑惑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抠着校服的衣角,转头看向我。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姜眠,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家条件不好,穿的衣服都是亲戚家姐姐剩下的,用的文具都是捡别人用剩的。班里的同学都看不起我,不愿意跟我玩,我那时候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她笑了笑,继续说:“后来初中遇见你。你那时候成绩好,长得好看,班里所有人都想跟你玩。可你偏偏选了跟我坐同桌,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我功课落下了,你放学留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你从来没嫌过我穷,没嫌过我笨。”
她往前凑了凑,认真地看着我:“你是这辈子,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我手里的煎饼果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脆饼的渣子掉在手心里,我却没心思去擦。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原主,早就给这个小姑娘的世界里,照进过一束光。
可我不是她。
我是吞过城池,啃过仙山,被锁在昆仑墟三千年的饕餮。是三界闻之色变的上古凶兽,是所有人眼里,没有心的怪物。
如果她知道,每天跟她一起吃饭,帮她拎东西,听她说心里话的人,根本不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姜眠,她还会这样笑着,把加了双蛋的煎饼果子,递到我手里吗?
“姜眠?”她歪了歪头,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怎么了?怎么突然发呆了?”
“……没事。”我低下头,又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把翻涌的情绪都咽了下去,“就是觉得,煎饼果子太好吃了。”
她立刻笑了,又开始跟我叽叽喳喳地说,周末要带我去吃巷子里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糖水铺。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陆辰又来了。
他靠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看见我出来,冲我招了招手。他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仙气,藏在洗衣液的清香里,普通人闻不到,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我走过去,看着他:“有事?”
他表情有点复杂,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有人要见你。”
“谁?”
他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人走了过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着就像小区里随处可见的、遛弯下棋的普通老头。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太白金星。
三千年前,在我被押上诛仙台之前,偷偷给我那颗护心金丹的人。
“饕餮。”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心疼,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警惕,“好久不见。”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下凡?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别紧张。”他笑了笑,冲我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我压着声音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辰,陆辰很识趣,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太白金星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人在查你,也有人在查白泽。你们两个,都被人盯上了。”
我眉头瞬间皱紧:“谁?”
“现在还不能说。”他摇了摇头,眼神扫过楼梯口,带着十足的警惕,“隔墙有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当年栽赃你偷了镇界之宝,害你被锁昆仑墟三千年的人,和现在想设计除掉白泽的人,是同一个。”
我的指尖瞬间收紧,指甲差点掐进掌心。三千年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冲破我刻意维持的平静。我咬了咬牙,压着喉咙里的腥气,问他:“你知道是谁?”
“知道。”他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头,“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说了,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对方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忽然笑了,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白泽在拼了命地护着你,九尾狐在暗地里帮你查当年的事,还有那个叫林薇薇的小姑娘,也是掏心掏肺地待你。饕餮啊,你在这人间,不是孤身一人。”
我愣在原地,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不是孤身一人?
活了三千年,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饿了就吃,饱了就睡,天塌下来,也只有我自己扛。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不是一个人。
“我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往楼梯口走,“记住,小心陆辰背后的人,但这孩子本身,心是正的,可以信。”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走廊里传来学生们打闹的声音,窗外的风卷着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一切都热闹又鲜活。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饿,不是戾气,是暖。像冬天揣了个暖手宝在怀里,那点暖意从心口散开,漫到了四肢百骸。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今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林薇薇红着眼睛跟我说:“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沈夜站在路灯下,跟我说:“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太白金星看着我,跟我说:“你在人间,不是孤身一人。”
【系统: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也许活着,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吃饭。
也许活着,是被人放在心上,是被人认认真真地在乎。
也许活着,是也有那么一个人,有那么一些人,让你也想拼尽全力,去在乎,去守护。
【系统:……】
怎么了?
【系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
变了?
【系统:以前你眼里只有吃的,心里只有昆仑墟的恨。现在你开始想别的了。】
我沉默了。
【系统:这不是坏事。】
我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林薇薇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沈夜递过来的那一碗碗热馄饨,林妈妈温热的掌心,太白金星那句温和的叮嘱。
还有那个空了三千年的洞。
它还在。
但它再也不是空荡荡的,只刮着刺骨的穿堂风了。那些细碎的、温热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像春天化了的雪水,一点点漫进来,把它填得满满当当。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