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食堂失窃案,我用鼻子破了案

太白金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后,我再没合过眼。

窗棂上的月光从东墙移到西角,天快亮时,窗纸都泛了白。那句话像根淬了冰的针,在我脑子里反复扎着,每一次回放,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当年栽赃你的,和现在想害白泽的,是同一个人。”

谁?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既能在三界众目睽睽之下,给我扣上毁天灭地的罪名,贬下凡间;又能把手伸到玉帝近臣、通晓万物的白泽身上,要置他于死地?

第二天早读,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踏进教室时,满屋子都是朗朗的读书声,粉笔灰在晨光里飘着。

沈夜居然没睡。

他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转出利落的残影。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扫过我的脸,笔尖顿了半秒,转笔的动作停了。

“没睡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读书声里,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嗯。”我扯了扯嘴角,把书包塞进桌洞,浑身的骨头都带着熬夜的酸乏。

他没再说话,把笔搁在桌上,侧身从书包里摸出个东西,隔着过道递了过来。

是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方方正正的,还带着一点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松烟墨香。

“什么?”我接过来,指尖碰到油纸的瞬间,触到一点他残留的温度。

“安神的丸子。”他视线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吃了能睡着。”

我拆开油纸,里面裹着六颗圆滚滚的黑褐色小丸子,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蜜香漫出来,不冲鼻,反倒让人莫名松快。

“你自己做的?”我抬眼看他。

他没应声,下巴微抬,依旧看着窗外,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吃不吃随你。”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逞强。

我捏着一颗丸子,又看了看他假装不在意的侧脸,晨光落在他下颌线上,把冷硬的轮廓都柔化了几分。心里某个硬邦邦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小块。

我把丸子丢进嘴里,没什么怪味,刚吞下去,就有一股温温的暖意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慢慢漫到四肢百骸,连熬了一整晚、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都瞬间松快了下来。

“谢谢。”我对着他的侧脸说。

他“嗯”了一声,俯身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对着我。

但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趴下去的前一秒,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课刚打铃,班主任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我身上:“姜眠,出来一下,有人找。”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太白金星又来了。

可走到走廊上,看见的却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袖口绣着细密的红绳暗纹,手里转着个缠满红线的桃木团,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是太白金星。是月老。

我瞬间绷紧了后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位掌管三界姻缘的上仙,跟我素来不对付。当年蟠桃宴上,他当着众仙的面捻着胡须说,“饕餮凶兽,无牵无挂,无姻无缘,三界之内,无一人能与她红线相牵”,这话传出去,我成了三界几万年里,唯一一个被月老亲口盖章“注孤生”的神仙。

“饕餮姑娘,好久不见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活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我抱着胳膊,警惕地看着他:“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可没姻缘要你牵。”

“不是来牵线的,是帮人传个话。”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太白让我给你带句话,昨晚他说的事,你记在心里就好,半个字都别往外传,免得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还有——那个叫沈夜的孩子,你可以信。”

我眉头瞬间皱紧:“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退回去,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指尖转着红线团,“他是奉了玉帝的旨意来监视你,可这小半年,他给天庭递的回禀,从来只有‘一切如常’四个字。你当你上次吞了半座山的恶念,闹得地府都把折子递到凌霄宝殿了,天庭真的半点风声都没收到?是他连夜压下去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中,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夜……他不仅没告我的状,还一直在帮我压下这些事?

“话我带到了。”月老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同桌那个叫林薇薇的小姑娘,姻缘线很特别,一头牵着人间气运,另一头缠在你身上。你对她好点,这孩子以后,是你的福气。”

话音落,他的身影就顺着走廊的风,消失在了楼梯口。

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沈夜。白泽。

通晓万物的上古神兽,玉帝最信任的近臣。

奉命来监视我这个戴罪的凶兽,却瞒着天庭,替我挡了所有的祸事。

为什么?

回到教室时,下课铃刚好响了。我坐下,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旁边那个趴着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很黑,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浅金色的绒光。

我盯着那个发旋看了整整一个课间,指尖把语文书的页角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压了我的折子,想问他为什么要帮我,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陷害我的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我怕。

怕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些深夜的馄饨,这颗安神丸,这份不动声色的维护,就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醒了,抬眼看向我,黑沉沉的眸子像盛着深夜的海:“有事?”

我对上他的目光,喉咙发紧,摇了摇头:“没事。”

他点点头,又要俯身趴回去。

“等等。”我突然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软。

他停住动作,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疑惑。

我张了张嘴,那些憋了半天的问题,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话:“晚上……馄饨还送吗?”

他愣了一下,足足两秒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淡淡的扯嘴角,是眼尾都跟着弯起来,眼底的冷意全化开了,像冰雪融了春溪,真切得晃眼。

“送。”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晚上,他果然来了。

还是老地方,学校后门那条没什么人的巷子,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他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来,直起身走过来。

还是熟悉的荠菜猪肉馅,馄饨皮薄得透光,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的,暖得人指尖都发颤。

我接过保温桶,咬了一口馄饨,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烫得我舌尖发麻,也终于鼓起了勇气。

“沈夜。”我抬眼看他,他正站在我旁边,看着巷口的树影,听见我叫他,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不对付我?”我握着保温桶的手指紧了紧,“你是白泽,我是饕餮。你是玉帝近臣,我是被贬下凡的戴罪凶兽。按道理,你该抓我的把柄,告我的状,把我押回天庭领赏。”

夜风卷着香樟叶的味道吹过来,他没说话,沉默地看着我。

“可你什么都没做。”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手里的馄饨都快凉了,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夜风还轻,却字字都砸在我心上。

“因为我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凶兽饕餮。”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我追问,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转头看向我,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的黑眸里映着我的影子,盛着我三千年里,从来没读懂过的情绪。

“是一个人。”他说,“一个拼了命,想好好活着的人。”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烫得指尖发麻,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活了上万年,看过三界众生,见过无数被身份捆死的生灵。神仙要守清规,妖魔要行恶事,连凡人都要按着世俗的规矩活。可我在你身上,没看到这些。”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白泽独有的、通晓万物的笃定,“我见过你为了给林薇薇抢回被抢的书包,硬生生扛了三记雷劫,转头就蹲在路边啃包子,嘴硬说就当添了个菜;见过你对着巷子里流浪的小猫,把自己碗里的肉全挑出去,说自己不爱吃肥的;见过你明明被恶念缠得浑身疼,浑身的妖气都压不住,还是不肯把那些脏东西吐去人间,硬生生吞进自己肚子里。”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好像每一口,都在抓住什么活下去的底气。你帮人的样子,很笨拙,明明自己都一身伤,还想着给别人撑伞。你被人关心的时候,会手足无措,会嘴硬,会假装不在意,可眼睛里的慌,藏都藏不住。”

“你活了三千年,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用管,可你还是会为林薇薇的委屈难过,为被欺负的学弟出头,为陌生人的痛苦,吞下那些能毁了你的恶念。”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松烟香。

“他们都叫你凶兽,都觉得你该毁天灭地,可你一直在找。找你自己到底是谁,找你除了‘饕餮’这个标签之外,还能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落进我空了三千年的心里。

“而我,想陪你找。”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馄饨,喉咙堵得厉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腔里那个空了三千年的、永远填不满的洞,此刻正被一股滚烫的暖流,一点点熨平,一点点填满。不是食物带来的饱腹感,是一种踏踏实实的,被人接住,被人懂得,被人放在心上的安稳。

鼻子一酸,有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到了眼眶里。

“沈夜,”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忤逆天庭,在帮一个三界公认的凶兽。”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你是白泽,我是饕餮,我们本就该是——”

“该是什么?”他打断我,声音沉了下来,“是玉帝定的对立面?是三界写了万年的话本?还是别人嘴里,随口定义的身份?”

我张了张嘴,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姜眠。”他叫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而不是连名带姓,或者随口喂一声,“不对,就算是饕餮。你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凶兽。”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落在我的发顶,揉了揉我翘起来的发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快吃吧,再不吃,汤都凉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白雾漫上来,糊了我的眼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活了三千年,吞过山岳,饮过江海,受过九天雷劫,挨过剐鳞之刑,从来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

原来凶兽,也会哭。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透过窗户洒在天花板上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的那句话。

“你在我这里,从来不是凶兽。”

【系统:宿主,你哭了?】

我闷声回了一句:“没有。”

【系统:你声音都哑了,还嘴硬呢。】

“……馄饨太烫了,烫的。”

【系统:那是十分钟前的事了,宿主。】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你能不能闭嘴?”

【系统:不能。而且我必须说——沈夜喜欢你,喜欢得都快把自己赔进去了。】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胡说八道。”

【系统:我可是青丘九尾狐,活了上万年,别的本事没有,看男女之间这点心思,比白泽看万物都准。你以为他为什么放着玉帝近臣的位置不坐,跑来人间当个高中生,天天陪着你耗着?闲的?】

我愣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不是绑定我的赎罪系统吗?怎么成九尾狐了?”

【系统:害,要不是顶着系统的名头,你这三千年都捂不热的性子,能听我天天在你耳边叨叨?青丘老狐君跟你母亲是旧交,怕你哪天想不开,真把自己撑死在恶念里,特意派我来看着你的。】

我沉默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系统:还有啊,不止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只是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嘴硬。】

“我没有。”

【系统:你有。你刚才心跳漏了一拍,我听得清清楚楚。不止刚才,你每次见到他,心跳都会快一点点,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而已。】

我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再废话,我就把你屏蔽了。”

【系统:屏蔽我也没用。我还要说——恭喜你啊,姜眠。三千年了,你终于学会,把心交给一个人了。】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心里那个空了三千年的、永远填不满的洞,现在满了。

不是被山珍海味填满的,不是被珍馐美馔填满的。

是被一个人。

一个天天在课堂上趴着睡觉,却会在我饿的时候,准时送来一碗热馄饨的人。

一个明明奉命来监视我,却瞒着天庭,替我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一个说,想陪我找自己的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的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柔的霜。

我闭上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暖的滋味。

真好。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