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请假那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变了,就像寒冬里冻了三千年的冰河,忽然开了道缝,暖融融的春水顺着缝往里渗,连带着我看窗外的香樟树、看黑板上的粉笔字、看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最先戳破这件事的,是林薇薇。

早读课刚下课,她叼着吸管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我浑身发毛。

“姜眠,”她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语气笃定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不对劲。”

我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字?”

“没有。”她挤过来,胳膊肘怼了怼我的腰,笑得贼兮兮的,“你今天一早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刚才读课文,我都听见你笑着读了,跟捡了个金山似的。”

我赶紧把脸别开,假装去翻桌洞里的课本,耳根却悄悄发烫:“你看错了,没有的事。”

“我才没看错!”她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快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没有!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笑什么?”她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总不能跟她说,因为有个活了上万年的神兽,跟我说我不是凶兽;总不能说,有人天天半夜给我送热馄饨,把我空了三千年的心给捂热了;更不能说,我好像栽在我那个天天上课睡觉的同桌手里了。

憋了半天,我只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楼下早餐店的豆浆,今天磨得特别甜。”

林薇薇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往前又凑了凑,用气音问:“姜眠,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沈夜?”

我手里刚拿起来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

“猜的呀。”她笑得更得意了,掰着手指头跟我数,“你上课走神,十次有八次是往他那边瞟;他给你递个东西,你能脸红半节课;还有啊,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神都淡淡的,跟没睡醒似的,唯独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像装了星星,软得一塌糊涂。”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我……真的是这样吗?

“不止你哦。”林薇薇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他看你也不一样。”

我下意识追问:“他看我什么样?”

“他呀,上课除了被老师点起来,眼睛就没睁开过,跟长在桌子上了似的。”她捂着嘴笑,“可只要你这边有一点动静,笔掉了、打哈欠了、被老师点名了,他眼尾立马就抬起来了,比上课铃都灵。上次你体育课崴了脚,他整整一节课,身子都往你这边歪着,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夜的脸。

那些我以为没人注意的瞬间,那些我以为是巧合的对视,原来全是真的。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秃顶的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

我趴在桌子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昨晚根本没睡好,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句“想陪你找”,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更睡不着了,折腾到天快亮才眯了一小会儿。

迷迷糊糊间,后颈忽然有点发毛,像是有人一直在盯着我。

我强撑着掀开眼皮,慢吞吞地转过头——

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沈夜没睡,正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黑色水笔,目光就落在我脸上,没躲没闪。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他先移开了视线,抬眼看向黑板,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浅红。

我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像擂鼓一样,快得要撞碎肋骨。

他真的……一直在看我。

【系统:哟,终于醒了?人家盯着你发愣三分钟了,眼珠子都快粘你脸上了,你再不醒,我都要替他喊你了。】

我在心里怼了回去:我知道。

【系统:知道还装睡?我看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憋,明明互相喜欢,非要装成两看相厌的同桌,累不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系统:忘了?我可是青丘九尾狐,活了上万年,这点男女之间的小心思,我闭着眼睛都能摸透。顺便告诉你,他刚才看你的时候,心跳比你还快,都快赶上奔雷了。】

我愣住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

我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似的转来转去。

我要主动一点。

不能总让他往前走,我也该朝他走一步。

下课铃响的瞬间,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沈夜就习惯性地俯身,要往桌子上趴。

我脑子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夜。”

他的动作瞬间顿住,刚弯下去的脊背又直了起来,转头看我,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睡意,黑沉沉的,像盛着深夜的海。

“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他明显愣了,指尖转着的笔“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足足两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为什么?”

“你总给我送馄饨,还帮了我那么多。”我强迫自己别移开视线,就这么看着他,“我想请你吃顿饭,总可以吧?”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睡意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看不懂的、亮得惊人的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敷衍的扯嘴角,是眼尾都跟着弯起来,连带着周身的冷意都化了,像初春的雪化了,漫出温柔的溪。

“好。”他说。

晚上六点,学校门口。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站在公交站牌旁边,把校服的拉链拉了又拉,对着站牌的玻璃反光,捋了好几十次头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活了三千年,闯过南天门,斗过天兵天将,吞过毁天灭地的恶念,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天慢慢黑了,风有点凉,我把校服裹得更紧了点。

远远地,我看见他走过来了。

没穿平时松松垮垮的校服,换了一件合身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头发好像也特意打理过,没了平时睡觉压出来的乱翘,额前的碎发软软地搭着,显得肩宽腿长,整个人都清俊得晃眼。

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的脸颊也泛着点浅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跟我一样紧张。

他手里还攥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伸手递了过来——是一杯热乎的红枣奶茶,杯壁暖得烫手。

“看你刚才一直在搓手,应该冷了。”他语气淡淡的,却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脚边的地砖上。

我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漫到了心里。

“等很久了?”他这才抬眼看我。

“没有,我也刚到。”我捧着奶茶,低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不少紧张。

我们俩并排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晚风卷着路边小吃摊的香味吹过来,我们俩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我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一下,心跳就跟着快一拍,他也会僵一下,然后悄悄往旁边让一点,可没过两秒,又会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

整条路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尴尬。

“你想吃什么?”我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他想了想,反问我:“你平时最喜欢去哪吃?”

“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我脱口而出,那是我下凡之后,最常去的地方,没有之一。

“那就去烧烤店。”他没有半点犹豫。

我愣了愣,转头看他:“你不是不爱吃这些吗?每次给我带馄饨,你自己都一口不吃。”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你爱吃,我就陪你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烧烤店还是老样子,暖黄的灯光,滋滋冒油的烤架,满屋子都是烤肉和辣椒面的香味。老板看见我,立马笑着迎了上来:“小姑娘,还是老位置?”

我点点头,拉着沈夜走到了最里面靠窗的那个卡座。

坐下之后,我拿着菜单,张口就来:“二十串羊肉、十串牛肉、五串烤鸡翅、两份烤茄子、一把烤面筋——”

“等等。”沈夜伸手按住了我手里的菜单,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点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

我抬眼看他,理直气壮:“吃不完不是还有你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溺死人,松开了按着菜单的手:“好,听你的。”

老板拿着菜单走了,卡座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暖黄的灯光落在我们之间,隔壁桌的笑闹声、烤架的滋滋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说话,气氛又有点微妙的尴尬。

平时他给我送馄饨,放下说两句话就走,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彼此。

“那个……”

“你……”

我们俩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你先说。”他抬手,示意我。

我攥着手里的杯子,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藏在我心里很久的问题:“沈夜,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我耳朵里。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醒着也挺好的人。”

我愣住了。

“我活了上万年,看过星河生灭,看过王朝更迭,三界里的事,不管是好的坏的,我扫一眼,就能知道前因后果,知道结局。”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疲惫,“看得太透了,就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三界也好,人间也好,都像一本早就翻完了的书,没什么盼头。所以我总在睡觉,睡着了,就不用看这些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但你不一样。你吃一碗热馄饨,都能眼睛发亮;抢一串烤得焦香的肉串,能开心半天;明明活了三千年,见过三界最黑暗的东西,却还是会为了陌生人的委屈出头,会对着流浪的小猫心软。你好像永远都对这个世界,抱着新鲜的期待。”

“我看着你吃东西,看着你跟林薇薇闹,看着你嘴硬心软地帮人,就忽然觉得,原来醒着,也不是那么无聊。原来活着,也能有盼头。”

我看着他,喉咙堵得厉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活了三千年,所有人都怕我,都躲着我,都叫我凶兽。只有他,看见我藏在坚硬外壳下的,那个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想好好活着的灵魂。

“所以我想对你好。”他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就只是想。”

我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木纹,眼眶有点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沈夜,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我是饕餮,是上古凶兽。是三界里,人人喊打,人人都怕的怪物。”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犹豫,一丝害怕,“你是白泽,是玉帝最信任的近臣,你本该站在他们那边,跟他们一起抓我,锁我,杀了我。”

“我知道。”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那你还……”

“还喜欢你,对吗?”

他打断了我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

脑子里嗡嗡的,像被惊雷劈中,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他说了。

他说喜欢我。

不是暧昧的试探,不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是直白的,坦荡的,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

“姜眠。”他隔着桌子,往前凑了凑,目光牢牢地锁着我,眼里的认真,快要溢出来,“我之前就说过,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凶兽。”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子上的手,见我没躲,便慢慢张开手,把我冰凉的手,整个包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深夜里那碗永远热乎的馄饨,熨得我浑身都发颤。

“你是姜眠。”他说,“是一个会为了一碗热馄饨开心,会嘴硬心软帮人,会让我觉得,醒着也很有意思的人。是我想陪着,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走很多很多路的人。”

我看着他,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三千年了。

我活了三千年,吞过山岳,饮过江海,受过九天雷劫,挨过剐鳞之痛,见过世间最凉薄的人心,受过三界最恶毒的诋毁。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

从来没有人,这样懂我。

从来没有人,握住我的手,跟我说,想陪着我。

“沈夜,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先吃东西。”他松开我的手,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我脸颊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刚好这时,老板端着烤串走了过来,他指了指盘子里滋滋冒油的烤串,笑着说,“再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不是最爱吃这家的烤羊肉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他永远都是这样。

说最戳人心的话,做最温柔的事,然后又假装漫不经心,把那份汹涌的心意,藏在烟火气里。

我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大口,焦香的肉汁在嘴里散开,是我熟悉的味道,却又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香,都要暖。

他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我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时不时把烤好的鸡翅、剥好的蒜,推到我面前,给我递纸巾,擦去我嘴角沾到的辣椒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店里热气腾腾,满是烟火气,隔壁桌的笑闹声,烤架的滋滋声,碰杯的清脆声,都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我吃着烤串,他看着我。

我活了三千年,永远填不满的肚子,永远空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满了。

不是被山珍海味填满的,不是被珍馐美馔填满的。

是被对面这个人。

是被这个说想陪我吃很多很多顿饭的人填满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