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系统说:其实我是你朋友假扮的
那天之后,我和沈夜之间,悄然生出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们会固定在学校后街的那家小馆吃晚饭,他总记得我不吃香菜,会提前把碗里的碎叶挑干净;晚自习结束,他会一路送我到小区门口,晚风卷着夜的凉意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分别前,他总会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是巷口那家老铺的鲜肉馅,汤里永远飘着我爱吃的虾皮和紫菜。
日子像一碗温吞的白粥,平静得仿佛之前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只是一场错觉。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迟早要摊开在阳光下。
他为什么会从天庭下凡。
他是不是奉了命令,日夜监视着我这个所谓的“凶兽”。
他又为什么,对着天庭,瞒下了关于我的所有事。
这些念头像一根细刺,日复一日地扎在我心口。不问,那点不安就日夜啃噬着我,连馄饨的香气都压不住;可问了,我又怕听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
周五的晚上,风里带了点初夏的暖意。他照旧送我到小区门口,指尖捏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瓷碗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进门。
“沈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
他抬眼看我,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湖,仿佛早就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嗯。”
“我有话问你。”
他微微颔首,声音很轻:“问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全都提起来,指尖攥得碗沿微微发烫:“你下凡到人间,是来监视我的,对不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又问:“关于我的所有事,你一句都没有报告给天庭,对不对?”
他再一次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我喉头发紧,终于问出了那句最想问的话:“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的眼睛。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风里。
“因为我下凡的第一天,就看见你蹲在学校后街的路边,吃烧烤。”
我愣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吃得满嘴是油,嘴角沾了孜然粉都没察觉,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的满足。旁边那个叫赵磊的男生问你‘好吃吗’,你叼着烤串,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嗯’,转头就把最后一口烤茄子,推给了脚边的流浪猫。”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我就在想,三界闻之色变的凶兽,好像和我想象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就一直看着你。”他继续说,“你帮赵磊追林薇薇,抱着一捧玫瑰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最后告白的话没说出口,自己先把给女生买的奶茶喝光了;你帮食堂的张阿姨找失传的菜谱,翻遍了副校长的办公室,临走还顺走了人家半罐兰花豆,又怕被发现,把空罐子塞回了书柜最深处;你帮那个被高年级霸凌的学弟,明明怕疼怕得要死,被棍子打到胳膊的时候脸都白了,还是把人死死护在身后,回去之后躲在宿舍,对着镜子抹了半宿的药膏。”
他往前走近了半步,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姜眠,你从来都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种凶兽。你不贪婪,不凶残,不冷血。你只是活了太久,见了太多恶意,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对一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眼眶猛地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慌忙别开脸,却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了手里的馄饨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所以我不报告。”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我故意违抗天庭的命令,是我觉得,你值得一个机会。”
我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作为三界忌惮的凶兽,是作为姜眠,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还热着的馄饨,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口那块空了三千年的地方,忽然涌进来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夜。”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被天庭惩罚的?轻则剔除仙骨,重则魂飞魄散。”
“我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他打断了我的话,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还喜欢你?”
他又说了。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炸开了漫天的涟漪。
“姜眠。”他又往前走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夜风吹来的栀子花香。“我活了上万年,见过三界更迭,看过沧海桑田。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圆满的遗憾的,我都见过了。我以为我早就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事,早就没什么能放在心上,醒着和睡着,从来都没什么区别。”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掉了我眼角不停往下掉的泪。
我这才发觉,自己早就哭得一塌糊涂。
“可遇见你之后,我忽然觉得,醒着也挺好。”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口,“能看见你吃烧烤时满足的样子,能看见你帮了人之后偷偷得意的样子,能每天给你送一碗热馄饨,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看着你。醒着,真的挺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越掉越凶,怎么都止不住。
三千年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耳边听到的,全是“凶兽”“不祥”“该杀”。所有人都怕我,都想置我于死地,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做什么凶兽,从来没有人看过我藏在尖牙底下的真心,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值得,你值得好好活着,值得被人喜欢。
“沈夜。”我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堵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
话没说完,他伸手,轻轻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雪松的清冽香气,胸口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进我的耳朵里。我紧绷了三千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别说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都知道。”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肆无忌惮地蹭在他干净的黑色外套上,他也不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我,任由我把积攒了三千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傻瓜。”他低低地笑,笑声从胸腔传过来,震得我耳朵发麻,“哭什么?”
“不知道。”我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想哭。”
“那哭吧。”他收紧了揽着我后背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在这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我才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皮沉得发涨,一睁眼就发酸。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只是伸手,用指腹擦了擦我泛红的眼角:“哭够了?”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回去好好睡觉。”他接过我手里已经凉了大半的馄饨,又塞给我一个刚捂在怀里的保温袋,“这个是热的,回去再吃。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送早餐。”
我愣了一下:“明天周六,不用上课。”
“周六也送。”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不用睡觉的吗?”我看着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从我们遇见的第一天起,就没消下去过。
他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里盛着路灯的光,像落了满眼的星星:“有你在,不想睡。”
脸颊瞬间烫得厉害,我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姜眠。”
“嗯?”我抬头看他。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的声音穿过晚风,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永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保温袋,里面的馄饨,还热着。
心里那片荒芜了三千年的角落,在这一刻,被完完全全地填满了。
不是被食物,不是被热闹,是被一个人。
一个说,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总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系统:宿主,你再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我没笑。
【系统:你就有。还有,你今天哭得也太惨了,我都录下来了,要存进我的永久记忆库。】
……你能不能别提这事?
【系统:不能。活了三千年,第一次见你哭成这样,这场面,多珍贵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还是烫的。
【系统:不过宿主,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
【系统:他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可怜你。】
我知道。
【系统:那你呢?】
我?
【系统:姜眠,你喜欢他吗?】
我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
然后我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喜欢。”
【系统:……】
怎么了?
【系统:没什么。】它的声音,居然也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就是有点感慨。三千年了,我们姜眠,终于学会喜欢一个人了。】
我笑了,眼眶又有点发热。
是啊。
三千年了,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去喜欢一个人,也终于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喜欢,是什么滋味。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了人间。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明天,他会来送早餐。
后天,他会来送馄饨。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在。
真好。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心里莫名地窜起一点失落,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昨天晚上的拥抱和告白,会不会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又按,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门铃忽然响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跑着过去,拉开了门。
沈夜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看见我的时候,他眼里瞬间亮了一下,像落了晨光的湖面。
“早餐。”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看着他的脸,眼下那圈青黑,比昨天晚上还要重,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你昨晚没睡觉?”我皱着眉问他。
“睡了。”他避开我的目光,语气有点不自然。
“那怎么累成这样?”我盯着他,不肯放过。
他沉默了两秒,才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后怕:“梦见你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纸袋差点没拿稳。
“我找了一晚上。”他继续说,“三界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南天门,幽冥界,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到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所以以后,别乱跑。好不好?”
我接过早餐,指尖碰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居然是凉的。原来天还没亮,他就已经等在门口了。
心里那股暖流,又一次涌了上来,漫过了心口。
“沈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嗯?”
“我不会不见的。”我踮起脚,伸手轻轻抱了抱他的腰,“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伸手,紧紧地回抱住了我。
晨光从楼道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的侧脸,也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
人间真好。
有他在的人间,更好。
【第九章完】